尤物小说

冰雪初融

雪,静静落下,轻柔地、优雅地,缓缓覆上她的发、她的额、她的鼻、她薄巧好看的菱唇……

  雪,静静落下,冬季的第一场雪,来得如此娉婷从容却又毫无预警,教人在痴痴凝睇之余,一颗心也措手不及,蓦地凌乱慌张。

  雪,静静落下,翩然憩息于纽约冰冷的大地,像女子薄薄地匀上一层细白粉妆,然后,在蔺长风默默瞪着她纯澄无瑕的洁白时,又调皮地在脸颊上渲染淡淡嫣红。

  是血。

  他颤着手抚上雪地,指尖沾起白里透红的细雪怔怔地瞧着。

  是血--寒蝉的血!是寒蝉为了掩护他不在自己亲手安排的爆炸中受伤,不惜拿自已窈窕的娇躯当成保护他的外衣,终于因而重伤流出的鲜血……

  是寒蝉的血。蔺长风瞪着自己的指尖,半晌,缓缓地送人嘴里,闭眸细细品尝。

  沁凉中融着微温,像炽热的火星不意间落入了寒冰,冰火相融--

  原来竟是暖的。蔺长风的心蓦地揪紧,他一直以为她的血应该和他一样,早凝成冻人的寒冰--原来竟还是暖的。

  他倏地展开眼睑,朝怀中的女子望去,她墨密修长的眼睫不知何时已颤颤扬起,露出一对迷雾蒙蒙的星眸。

  「寒……寒蝉,」他颤着话声,失去俐落说话的能力,「妳……妳……」

  反倒是她的檀口微弱地吐逸他想问她的问题,「你……没事吧?」

  「没事,我很好。」他摇头,语音不觉有些尖锐。有事的人是她啊!

  她轻轻颔首,微微一扯唇角,柔柔的,噙着浅浅笑意,仿佛很为这样的消息感到高兴。

  那笑颜如此清甜、如此美丽,他从来不曾见过,从来不晓得她也能笑得那么温柔、

  那么动人!

  他的心脏更加紧绞,「为什么?寒蝉,为什么要这样保护我?」

  她不语,呼吸逐渐细碎,凝睇他的眼神亦逐渐迷蒙。

  他蓦地心慌,双臂开始轻轻摇晃她虚软的身子,「寒蝉,寒蝉!」

  「笑……请你笑一个……」她模糊低语,看得出来正强自收束随时可能抽离的神智。

  「为什么笑?」他锐声问道,心底忽地燃起一股怒火,不知是针对她,或是自己,

  「我为什么要笑?」

  「求你……」

  「我不笑!」他厉声反驳,双臂用力拥紧她逐渐沁凉的身子,心底绝望地流过某种空虚与无力感,「妳知道我一向不笑的,妳不也是?」

  「我……不笑,是……因为你……不笑……」

  「什么?」蔺长风怔了,没想到紧迫的逼问换来的竟是这样出人意料的答案。

  他怔了,看着漫天雪花静静落下,固执地攀附她清冷容颜,轻缓地,在她发际、颊畔抹上苍白雪妆。

  他看着,忽地被一阵疯狂的焦躁攫住,手臂一扬,粗鲁地开始拂去胆敢占领她容颜的冰冷雪花。

  它们敢--它们怎么敢掩埋她的容颜、她的身躯,怎么敢妄想让她消失于他眼前!

  「醒来!寒蝉,我要妳醒来!我命令妳醒来!听到了没?我命令妳--」神智癫痴的他狂妄地、反复地命令着,丝毫没想到这样的命令针对一个已然无法控制自我意志的人只是可笑的枉然。

  「醒来!」他可笑地命令着,铁臂拚命摇晃着怀中恍若一尊破败娃娃的女人,试图唤回她早已沉沦的意识。

  她只是紧闭着眼,苍白的、静谧的,一动不动。

  是晕厥了?或,已死去?

  他不晓得,更鼓不起勇气去确认,而原本厉声的呼唤逐渐嘶哑,低微成教人不忍卒听的沧凉。

  雪与泪,同时在他面上冷凝。

 「她会醒来的。」稳定低沉的话语拂过蔺长风耳畔,跟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递向他面前,唤回他游走不定的神魂。

  他一怔,愣愣地接过马克杯,用冰冷的双手包覆着杯身。

  温热的杯身迅速温暖他的双手,却无法稍稍融化他一颗结了冻的心。

  好冷。

  他怔怔地想着,怔怔地扬起头来,寒彻的灰眸映入一个潇洒帅气的身影。

  是楚行飞。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十几年来他一直想要重重伤害、狠狠报复的弟弟。

  他一直想毁灭行飞,一直想亲手夺去他所拥有的一切,却在那个落下初雪的夜里,惊觉十几年来的冷酷执着原来是一个可笑的错误。

  他极力想伤害的弟弟,原来一直深深爱着他,甚至为了弥补他,不惜自愿担下牢狱之灾。

  十几年的执念原来只是一场可笑的错误……

  灰眸一落,不愿再与那对清澈漂亮的蓝瞳相对。

  「她没事的,医生说她也许还会再昏迷几天,但总会醒过来。」

  「……我知道。」

  「你要不要回房先休息一下?从医生替她动完手术后,你一直不眠不休守在她床边,也该累了。我已经请佣人清出一间客房……」

  「我等她醒来。」他蓦地出声,打断楚行飞低柔的话语。

  「特别护士会照顾她的。」

  「我等她醒来!」他冷然而固执地说。

  楚行飞可没被他冷酷的语气吓到,淡淡一笑,「这是我的地方,长风。你既然以客人的身分留在这里,是不是也该尊重一下主人的建议?」

  「这是--你的地方!」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自齿间逼出,彷佛出口的是多么令他愤恨的字眼。

  是的,这是楚行飞为他和寒蝉所安排的暂时落脚之处--在经过那场他精心策画、一举夺去龙门十多名大老性命的爆炸案后,他必须暂时躲避亟于追查真相的FBI,所以他选择跟着行飞的手下来到了这远离纽约繁华尘嚣的海边小屋。

  选择?

  一念及此,蔺长风嘲讽地一勾嘴角。

  事实上,当时因寒蝉重伤昏迷而陷入心神恍惚状态的他并没有太多思考的能力去进行什么明智的选择,只是依从着本能跟随行飞的手下。

  若不是行飞机灵,他很可能当场便被FBI逮捕,锒铛入狱。

  而留在纽约的行飞,利用戚家在政界超凡的影响力运作许多参众议员,让他们对FBI等调查单位施压,不许他们将爆炸案「单纯的真相」复杂化,牵连「无辜且优秀的纽约市民」。

  「谁能肯定死在里头的人都是些什么身分?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集会?」这些在政商两界都很有影响力的大老们暗示道,「这也许真是帮派斗争,可不一定跟早已在西岸没落的华裔黑帮龙门有关。」

  当然,就算这桩爆炸案真的起因于帮派斗争,也不可能跟他这么一个「优秀而清白」的纽约青年企业家有关。

  于是即便FBI的高层曾经如何怀疑是他在东岸一手振兴曾经在西岸没落的黑帮,在行飞与戚艳眉历历指证下,也只能无奈地相信当晚他们三人是为解决彼此感情的三角习题才会聚集在长风集团大楼附近,无辜被牵连进一桩爆炸案。

  行飞甚至以戚氏集团总裁以及苏菲亚众议员准女婿的身分要求NYPD及FBI彻查此案件。

  「我们是谨守纳税义务的纽约市民,却莫名被卷入爆炸案,还差点丢了性命,难道政府不应该查清楚究竟是哪些恐怖分子胆敢这样危害市民安全吗?」他义正辞严地声明。

  当蔺长风透过电视屏幕看着那张善于作戏的漂亮脸孔当着一群记者慷慨激昂地说着这样的台词时,禁不住嗤笑出声。

  不愧是行飞,不愧是他心机深沉的弟弟,总是端着一张彷佛玩世不恭的漂亮面孔耍弄世人。

  他抬头,鹰隼般锐利的灰眸圈锁楚行飞漾着淡淡笑意的脸庞,眸底藏蕴深刻的况味。

  就连一向自命精明冷酷的他,也曾经被这个有一对无辜蓝眸的男人耍得团团转--

  ***

  一九七八年爱尔兰(Ireland)

  私生子!

  知道吗?他的父亲是一无是处的醉鬼,母亲是个杀人凶手,杀死自己的老公后马上偷渡出境,还只带走她的小儿子……

  为什么不带走他?

  因为他是私生子!没人要的私生子!

  私生子、私生子、私生子……

  不,不!别再说了,别喊了,别这样侮辱他,别这样轻蔑他!

  他不是私生子,不是没人要的小鬼,不是那个父亲死了、同时遭母亲无情拋弃的可鄙男孩!

  他不是私生子,不是没人要的,不是孤独一人……

  Gabriel呢?他说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的,他说会跟他这个哥哥同甘共苦的--

  「哥哥,哥哥,你怎么样?你没事吧?痛不痛?你还好吗?」

  他不好,他好痛好痛,全身的肌肉彷佛都裂开了,骨头也简直要散了--可是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弟弟自己痛得快要死了。

  「没……我没事。快……快逃,去找妈妈……」

  「不,我在这儿陪你,哥哥。我要……跟你在一起,不能丢下你一个……」

  好可爱、好贴心的弟弟。他说什么?要永远陪着他吗……不,不行!怎能让他留在这儿?让他陪着他一起挨父亲的藤条?

  弟弟受不了的,他那么瘦,总是吃不饱的纤细身躯肯定受不了的--

  「快……走……弟弟,快走……」

  「我不要,哥哥,我不走!」

  笨蛋弟弟,不走难道要陪着他一块挨打吗?

  「……你为什么这样打哥哥?你为什么这样打他?你……你知不知道他……快被你打死了!」

  天!他在说什么?弟弟怎么笨得对爸爸说这种话?那男人失去理智了啊,他现在只是一头疯狂的野兽!

  「那又怎样?他是我生的孩子,本来就随我怎么高兴处置!」

  「你……太过分了﹗」

  「该死﹗你以为自己是谁?做儿子的竟然敢顶撞父亲?我连你一块打!」

  他要打他了,爸爸要打弟弟了--

  他昏乱地想着,昏乱地挣扎着从地上抬起头来,昏乱地恳求被酒精占领理智的父亲,「不……别打……弟弟……」

  「哥哥,我陪你,我陪你……」

  「不要,笨蛋,快走……」

  「我不走,我留下来陪你--」

  Gabriel说要留下来陪他--弟弟说会留下来陪他!

  那他现在人呢?为什么不见了?为什么一个人跟着妈妈逃离了爱尔兰,却把他这个哥哥孤孤单单拋在这儿?

  为什么所有人都走了,都离开了,只丢下他一个人在这儿面对众人的凌辱嘲笑?

  为什么?为什么!

  「Gabriel,你骗我,骗我!」Charley哭了,黑发纠结的头颅理在磨破的双膝间,蜷缩在田野旁防空洞里的纤瘦身躯在寒风中不停地颤抖着。

  他好累、好饿,骨瘦如柴的身躯几乎禁不住这样风雨交加的凌迟,软弱得想就此死去。

  「Gabriel--」他喊着,嗓音是连自己也听不清的嘶哑,神智因极度的饥饿逐渐陷入迷蒙。

  他恨他们!恨极了他们!

  他恨父亲,恨他总是不思振作,喝醉了酒只会痛打他们两兄弟泄愤。他恨母亲,恨她在父亲发生车祸后便不顾一切远走高飞,如此绝情地拋下自己的儿子。他恨--他尤其恨Gabriel,恨他不遵守诺言,背弃了一向相依为命的哥哥!

  他恨 Gabriel,他好恨他!他是这么喜欢、这么疼爱这个又调皮又聪明的弟弟,他却用这种方式背叛了他!

  他恨Gabriel,好恨,好恨!有一天他一定要找到他,亲口问他为什么背叛自己。

  他真的好恨他呵,为什么在自己这么凄惨潦倒、饥寒交迫的时候,浮现眼前的竟还是弟弟那张清秀漂亮的脸庞--那张可爱的脸上嵌着一对清澈无辜的美丽蓝眸,一对遗传自母亲、让他钦羡不已的蓝眸……

  他记得自己曾经开过玩笑,弟弟长大了一定可以凭那样的蓝眸骗尽世上所有的人。

  可他没想到,弟弟原来这么小就懂得欺骗人了,而第一个骗的,还是他这个从小最疼他的哥哥!

  「Gabriel,我恨你,我恨你……」他喊着,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

  可在狂风暴雨放纵地肆虐下,再怎么凄厉的呼号也只是枉然,微弱得无法传送出防空洞外一分一毫。

  他哭得更厉害了,感觉漫天黑暗像一张可怕的网密密笼罩自己,他无力挣脱,只能缓慢地、虚弱地,任神智一点点抽离。

  终于,在天空闪过第一记银白雷电之际, Charley颓然晕去。

  ***

  一九八一年美国旧金山(San Francisco)市郊

  Charley瞇起眼,灰眸在灿烂炫目的阳光中寻找出路,困难地落向远方一栋矗立于深深庭园里的白色豪宅。

  这就是那个男人指定他前来的地方吗?Charley想着,一面低头确认着纸条上的地址。是这里没错。

  男人说这里会提供他一份工作,一年的薪水足够还清他欠下的钜额船资。

  从爱尔兰偷渡到美国的船资,相当于他十年的自由,他签了约以十年的劳动来偿还。

  这是自由的代价,是远离囚禁他十四年的爱尔兰的代价。

  值得付的。当他听到这样的条件时,毫不犹豫便与人口贩子签下一纸契约。

  十年,换来自由,换来以后他人的尊重与敬服--值得!

  在终于平安抵达旧金山后,他已有负荷十年沉重劳役的心理准备,没料到前几天在华埠巧遇一名气势昂然的男人,后者慷慨地替他赎身,并命令他今日前来此地。

  这里会提供他一份工作。

  Charley皱眉,微微茫然。

  他不明白,一介来自爱尔兰乡下的穷困青少年,能在这样的豪宅担任什么样的工作?

  他猜疑着,举起手臂,正想揿下雕花铁门旁古典雅致的门铃时,一个身穿黑衣、戴着墨镜的男人倏地挡在他身前。

  他一惊,不明白黑衣男子究竟什么时候出现在附近的,为何他竟亳无所觉?

  「不能按铃。」他简洁地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曝光。」他冷淡地解释,一面扯住他的手臂,旋过身,「跟我来。」

  不能曝光?为什么?

  Charley更加不解了,随着黑衣男子穿过一片树林,来到大宅侧翼,跟着闪入一道不起眼的偏门。

  上了阶梯,转了好几道走廊,在他感觉自己已全然辨不清方向时,黑衣男子终于推他进了一个房间。

  宽阔的空间与豪华的装潢令他呼吸蓦地一窒。

  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一间房,足足有寻常人家整间屋子那么大,内部的摆设则是连他这种乡下小子都能轻易分辨的精致昂贵。

  他屏住呼吸,尽量面无表情地扫视四周,直到眸光落在一个高大威严的男人身上。

  是那天在华埠替他赎身的男人。

  「你来了。」他看着他,凌锐的眸光射向他,嘴角则淡淡扬起似乎是满意的弧度。

  他只能点头。

  「怎么来的?」

  「走路。」

  「因为身上连一分钱也没有吧。」男人凝视他,忽地仰头,低沉笑了一阵,闪着灿光的锐眸方重新回到他身上,「很好,在没有一毛钱的情况下,还能平安找到这里,你算是通过了我第一个考验。」

  「考验?」Charley眨眨眼,有些迷惑。

  男人只是淡淡扬眉,「知道我是谁吗?」

  他摇头。

  「我是西岸第一大黑帮--龙门的主宰,他们都叫我『龙主』。」男人宣示,语气中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Charley纵然年轻,也不会笨到去质疑这样一个气势威猛的男人。

  黑帮主宰--他展眸,不奢痕迹地打量眼前这个黑发、黑眸,一望即知具有纯正东方血统的男人。

  他是黑帮的主宰,统帅西岸最大的黑道组织--他是龙主!

  他们平常做些什么?杀人、放火、贩毒、走私?

  Charley思考着,嘴角不觉扬起略带嘲讽的弧度。

  这就不用细问了吧,天下的乌鸦一般黑,爱尔兰的黑帮做些什么,美国的黑帮自然也就做些什么啰。

  问题是,他们是要他加入这样的帮派组织,一起干些恃强凌弱、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有何不可?他朦胧地想,这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很好笑吗?」龙主挑眉望他,似乎讶异他竟选择在这样的状况下微笑,黑眸掠过一丝锐光。

  「没什么。」他摇头,「我只是怀疑,自已能在这样的组织里做些什么?」

  「保护我的儿子。」龙主冒出令他吃惊不已的答案。

  「什么?」

  「保护我的儿子。」他淡定重复,严凛的面容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我要你当他的贴身保镖,形影不离地保护他,而且,因为你跟他长得像,必要时你必须替代他出现在一些特别危险的场合。」

  「我……替代他?」 Charley不可思议地问。

  「日本有一个名词,叫『影武者』,听过吗?」

  「没有。」

  「那是一种誓死保护自己主人的武士,而且,通常要与其主人的五官及身材相似,才能在某些特别的场合替代主人承受危险。」

  「你要我成为……『影武者』?」他困难地念着今日第一回得知的名词。

  「没错。」

  「可是我……」

  「你必须学习武术、射击,当然,还有一些必要的教育。」黑色的浓眉蓦地一紧,「你必须吃胖一点,」他挑剔地审视Charley清瘦纤细的身躯,「太瘦了。」

  Charley没说话。他当然瘦了,他只是个永远吃不饱的落拓小子,怎度可能跟龙门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比?那家伙怕是吃得脑满肠肥、满面红光吧?

  「……你必须学会华语。」龙主再补上一句。

  华语?Charley一愣,「我会……一点。」

  「你会?」龙主掩不住讶异。

  「因为小时候家里附近有中国人,跟他学了一点。」Charley回答,想起那段跟弟弟一起在中国人家里学中文的过往,心脏一痛。

  那时,Gabriel在母亲的强迫下,一星期必须有三个下午到那个中国人家里学习中文,而他,偶尔也会跟着一起去--

  「我的中文名字叫长风。」他喃喃,想起这个他为自己取的中文名字--因为他好想象风一样,远远地逃离爱尔兰的一切。

  而Gabriel的中文名字则叫「行飞」,是母亲亲自为他取的,并坚持他务必牢牢谨记。

  「长风?」龙主颔首,「很好,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他忽地一拍手掌,方才领他进门的黑衣男子上前一步,背脊微弯,一副恭谨听命的模样。「这是你的老师,蔺瑞安,」他改口使用华语,「从今以后你就跟着他学武术及射击,他会把一身本领都传授给你。」

  蔺瑞安?

  Charley转过头,望向黑衣男子,方才心绪迷惘的他并没有很仔细看清他,现在才发现他是一个身材剽悍、眼神肃杀的英伟男子。

  这个男人将成为他的老师,他会将他训练成像他一样的男子汉吗?

  想着,他茫茫然地调转眸光,重新回到龙主身上。

  「怎么样?你愿意接受这份工作吗?」

  他能有选择吗?

  Charley在心底冷冷嘲讽,面容却露出坚定无比的神情,「我愿意。」

  「很好。」

  「我该……怎度称呼你?」

  「我是楚南军,你可以跟他们一样叫我『龙主』,可你要效忠的主人不是我,是我唯一的儿子。」

  他颔首,眼眸凝望着龙主,流露出微微期盼,却没想到盼到的是一个令他极端震惊的名字。

  「楚行飞。」

  ***

  行飞!

  当Charley终于学会基本的武术及射拳技巧,通过老师为他安排的初级考试后,他终于获准与他未来必须以性命保护的主人初次见面。

  当那张比从前还更迷人几分的漂亮脸庞映入他眼瞳时,呼吸早已是不为所动的平稳。

  那张脸,经过几年的岁月熏陶,逐渐褪去了小时幼稚的模样,淡淡地流转一股潇洒的气韵。

  他比从前胖了些,可并没有脑满肠肥,只是身材拉得更修长了,想必数年后一定会长成一名英挺男子。

  而那对嵌在漂亮脸孔上的蓝眸,倒是和从前一样澄澈,闪烁着一样的调皮光芒。

  他猜得没错,眼前的少年正是Gabriel,是楚行飞!

  原来他竟是华裔黑帮首领的儿子--原来他才是真正的私生子,是妈妈和楚南军一夜风流生下的杂种!

  原来Gabriel才是私生子,可这三年来一个人被拋在爱尔兰乡间,承受着众人嘲讽辱骂的人却是他--

  「Charley?」Gabriel--不,楚行飞一看到他,蓝眸倏地迸出震惊无比的辉芒,修长的身子一个箭步,旋至他面前,「Charley,真的是你?」

  他望着他,热烈地攀住他双手,上下摇晃着,仿佛忍不住满腔激昂与感动,「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找你……找你好久……」他热烈地喊着,嗓音竟还恰到好处地哽咽着。

  多会作戏的家伙!这令人作呕的演戏天分是遗传自那个贱女人吧?

  「你认错人了吧?少主。」灰色的瞳眸冷冷睥睨过分热情的蓝眸,「我不记得我们见过。」

  「你……」他冷漠的反应似乎震撼了楚行飞,那纠缠着他的双手终于识相地松开,可恨的漂亮脸孔也跟着微微苍白,「你不记得我?」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一撇嘴角。

  「Charley,你……」

  「我不是Charley,我叫蔺长风。」

  「蔺长风?」

  「对,我是你的『影武者』,是为了保护你可以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保镖。」冷然的言语自他唇间清晰迸落,「除了这个,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其它关系。」

  一九八五年旧金山北滩(North Beach)

  他是个影武者。

  不能曝光,只能如影随形地保护着自己誓死保护的主人。

  他们唤他「神剑」,把他跟龙门里其它两个跟少主楚行飞交情匪浅的少年拉在一块儿,称呼他们为龙门三剑客。

  负责保护龙主千金楚天儿的「天剑」墨石,才智过人的「星剑」乔星宇,以及他这个没几个人见过真面目的「神剑」蔺长风。

  他们知道神剑是负责保护龙门少主的贴身保镖,是武术一流、枪法神准的人物,虽年未弱冠,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诡谲名声早已在龙门里不胫而走。

  因为无法得见他的庐山真面目,所以下意识里便会更害怕他。

  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以为他是有意维持这样的神秘感,以为这是吓阻他人伤害楚行飞的良谋妙计,却不明白他其实是不得已。

  因为他是影武者,不能曝光,只能是个影子。

  永远只是个影子--

  蔺长风想,精锐的灰眸掠过一丝阴暗冷光,嘴角牵起嘲讽浅弧。

  因为是个影子,所以他今日必须跟随楚行飞来到北滩这座义裔青少年聚集的撞球馆,还必须躲在一、二楼的梁柱之间,屏气凝神俯视下头的情景。

  下头,是龙门少主、天剑、星剑与一群义裔青少年对峙的场面,起因是为了龙门那个任性泼辣的大小姐楚天儿。

  大小姐不知哪来的兴致,忽然带着楚府管家的孙女李红叶来到这间撞球馆,还不知死活地惹火这群以成为黑手党为职志的混混青少年,双方定下以她的身体为赌注,撞球决胜负。

  要不是他这几年来练就了眉眼不动的本领,还真差点要为这可笑的比赛嗤笑出声。

  这大小姐什么时候会打撞球了?还笨得以自己为赌注?这样冲动骄纵的性格,要不是有那个食古不化的傻瓜天剑护着她,迟早有一天会让她落得凄惨无比的下场!

  真是幸亏她有一个好保镖,外加一个好哥哥,一听见她孤身溜出家门便赶来护卫她。

  蔺长风瞇起眸,看着底下墨石接下了义裔小混混首领的战帖,准备与他以撞球一决胜负,而楚行飞与乔星宇也十分有默契地当场开始传授一点概念也没的墨石所谓的撞球技巧。

  他只看了一会儿,便懒洋洋地收回视线,闭眸养神。

  不用看也知道那群蠢蛋绝斗不过行飞他们的,他们虽然年轻,可都是龙门里动见观瞻的人物,哪里是这几个小混混可以轻易扳倒的人物?

  一群没长眼的蠢蛋!像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就算有一天真的混入了黑帮,他也怀疑他们能在其间荀延残喘多久。

  帮派不是好混的,想加入黑道,就要有付出生命的觉悟!

  他想,嘴角微微一撇,甚至懒得勾起一个可以称之为微笑的弧度。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胡涂家伙,他根本不屑与之打交道。

  只是他没料到,这念头才刚刚在他脑海迅速浮掠,数小时后他便必须浪费时间与体力与一个不识相的胡涂蛋打交道。

  虽然只花了他短短一分钟,但也足够令他更加对这穷极无聊的一天感到厌烦。

  他瞪着三两下便被他扫去手枪、顺便一把扣入怀里的笨蛋,这才发现原来她是个女的,而且还是个未成年少女。

  「妳是谁?为什么想暗杀楚行飞?」他瞪着她,吐落不带丝毫感情的质问,话气厌倦且无聊,仿佛他经常应付类似的暗杀事件。

  少女扬起螓首,一张苍白细致的清秀容颜固然写着倔强的神情,可不停颤抖的身子却轻易泄漏了她的恐惧。

  他不着痕迹地冷笑,冽眸在她面上挑剔地梭巡,惊异地发现她竟算是个美少女,乌黑的眼瞳与发丝和苍白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对比,轻易勾引男人的注意力。

  只可惜骨架还小,身材很明显也还未发育--

  蔺长风在心底暗嘲,腾出一只手,强悍地扬起她线条优美的下颔,望入她黑眸深处,「快说!」

  少女一颤,苍白的唇瓣忍不住微微开启,「他……他的父亲……」

  「怎样?」

  「楚南军杀了我的家人!」她忽地锐喊,眸子燃起憎恨的烈焰,射向方才楚行飞背影消失之处。

  没错,她是一直躲在楚府门外准备暗杀楚行飞的,可却没想到自己才刚刚举起枪,便被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给制伏了,而那个可恨的龙门少主根本对一切毫无所觉,一个劲往前走。

  「楚……楚南军杀了我的家人!」她恨恨地说,一字一句自细白的贝齿间掷落,

  「我只是要他儿子偿命,让他也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

  「这个构想不错。」蔺长风微笑,漠然的表情教人看不出他究竟有什么样的感想,「叫什么名字?」

  她一时惊怔,没想到自己慷慨激昂的表白只换来这样镇定的一句,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寒蝉。」

  「好名字。」他淡淡颔首,接着铁臂转了个方向,将她整个人迅捷地带入两人身后的树林,一直来到树林深处,他才放开她,顺手将她推落在一块大石上。「坐好。」他命令。

  寒蝉怔怔地坐着,湛幽的眸光掠过他修长挺拔的身形,落定他不带表情的俊秀容颜。

  接着,呼吸一凛。

  他的华语说得那么流利,她几乎以为他也是纯正的华裔,可他却有一对灰色的眼眸。

  一对凌锐的、冰冷寒澈的灰眸。

  而他的五官,仿佛……竟和楚行飞有几分神似?

  「告诉我一切。」他毫不在意地接收她淡淡迷惑的眼神,冷然说道。

  她莫名其妙,「什么?」

  「告诉我一切。」他冷冷地说,「告诉我妳的家人是怎么死在楚南军手中的。」

  「我……」她怔了,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

  照理说她被他抓到了想暗杀龙门少主,他不一枪毙了她,至少也该将她带回龙门施以酷刑,可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要她坐在这儿告诉他家人被害的来龙去脉。

  她不信他真的关心!

  可不知怎地,虽然满腹怀疑眼前这年轻男子的动机,在他冷冽眸光的逼视下,她竟有股渴望一吐为快。

  薄锐的菱唇于是幽幽开启,「八……八年前,爸爸、妈妈,还有我,在唐人街一家酒楼里庆视我的生日……」

  那一年,是她六岁生日,爸爸、妈妈除了带她到酒楼里庆生,还送给她一只好可爱的熊宝宝布偶。

  她抱着熊宝宝,整个晚上一直开怀笑着,甜蜜的滋味涨满小小的胸膛,只要再多一点点,彷佛就会爆炸。



  她太开心了,不只因为那天是自己的生日,不只因为她得到那么一只可爱柔软的熊宝宝,而是因为那是爸爸和妈妈在她出生以来第一回带她到外头的餐馆用餐,而且还是那么漂亮、那么高级的一家酒楼。

  为了在美国讨生活,爸爸和妈妈一直很努力地工作,省下每一分可以节省的钱,储蓄起来。

  他们常常笑着说,那些钱除了当作未来养老的基金,有一部分也会拨出来当他们最美丽的小女儿的嫁妆。

  年纪稚幼的她不是很明白嫁妆的含意,可是却懂得那是父母亲疼爱她的表示,他们为了让她过好日子,受好教育,培养她成为一个人见人爱的好女孩子,总是工作得那么辛勤、那么努力,早出晚归。

  而她,会乖乖地待在家里,写功课、看书,也帮忙年老的奶奶看顾一间小小的杂货店。

  那天晚上,奶奶因为身体不舒服留在家里休息,她一直感到遗憾,可没想到之后她竟日日夜夜感谢上天,感谢他那晚让奶奶留在家里。

  因为如果奶奶也去了,肯定会跟爸爸、妈妈一样落得惨死的下场……

  「……那时候,服务生才刚刚为我们点燃蛋糕上的蜡烛,爸爸、妈妈还来不及唱『生日快乐歌』给我听,就忽然闯进一群人,他们一进来就先乱枪扫射一番,把店里的客人吓得四处逃窜,接着他们迅速冲进酒楼内厅……」她低语着,陷入回忆的脸庞开始微微抽搐,黑眸漫上迷蒙哀伤,「我们本来以为没事了,爸爸赶快抱起我跟着妈妈就要逃出酒楼,谁知这时候又闯进另外一群人,爸爸连忙把我推到楼梯下方的阴暗处,叮嘱我好好躲着,而他才刚刚回身准备把妈妈也拉过来时就中枪了……妈妈见他中了枪,拚了命地尖叫,她叫得好难过、好凄厉,吓得我也哭了,不知怎么办才好--」

  「该死!真是吵死了!全部给我杀了!」

  「可是……」

  「开枪!」

  「是!龙主。」

  「……我听见他们叫他龙主,是那个龙主嫌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太吵,要他的手下将我们全部解决。就因为……就因为觉得妈妈的尖叫声很吵--」叙述到此,寒蝉忽地抬起苍白的雪颜,湛幽的眸里,交融着憎恨的烈焰与哀痛的清泪,她握紧双拳直视蔺长风,裹着朴素衣衫的身子因激愤而不停颤抖,「他们……你们这些龙门的人还有人性吗?你们……你们这些人根本一点人性也没有!我奶奶……我们孙女俩开的只不过是一家小小的杂货店,你们却每个月都前来勒索保护费,而且,一次比一次多……根本……根本不顾我们的死活!可恶!可恶……」一说至此,她忽然再也承受不住情绪的激昂,一骨碌站了起来,纤细的身子旋至蔺长风面前,小小的手槌打着他坚硬如钢铁的胸膛,「你们连……你们竟然连奶奶也害死了!可恶!太可恶了……」她喊着,痛彻心肺,粉拳盲目地槌打着,濒临崩溃的神智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做些什么。

  蔺长风任她发泄怨恨,经过严酷锻炼的身躯仍是一动不动。

  「妳奶奶怎么了?」他问,语气依旧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她死了!她死了!」寒蝉尖锐地叫喊,嗓音凌厉,却也蕴含无限沉痛,「我们……我们只不过因为上个月赊帐的客人比较多,一时拿不出保护费,你们竟然就恼羞成怒踢了奶奶一脚。她……她是个六十几岁的老人了啊,怎么禁得起这样的刺激?一下子便晕过去了。那些喽啰一看闯了祸就飞也似地逃走,我叫来救护车把奶奶送到医院,可却撑不到医院奶奶就断气了--」她嗓音一梗,一口气几乎换不过来,重重喘息着,眼看着就要晕厥过去。

  蔺长风捉住她依然槌打着他胸膛的小手,跟着分出一只手捏紧她小巧的菱唇,「深呼吸!」他命令,语气沉静。

  那沉静的嗓音奇异地有一股安定人心的作用,寒蝉闭眸,克制歇斯底里的情绪,深深呼吸。

  待她稍稍平静后,那低沉的嗓音再度扬起,「妳奶奶死了?」

  紧闭的眼眸挤出晶莹的泪珠,「医生……医生说是……脑溢血。而那些邻居……他们明明知道奶奶是为什么死的,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作证,那些……那些警察也被你们收买了,根本不管事……」一言至此,寒蝉不禁呼吸一颤,眼泪有如瀑布疯狂泄落。

  「别哭!」他再度命令,语气带着某种不屑与厌烦。

  寒蝉一听,伤痛褪去,怨恨的怒火再度在心底及眸中燃起,她瞪他,「要杀就杀!你没资格命令我!」语气是不容侮辱的倔强。

  「没资格吗?」蔺长风挑眉,灰眸似乎闪过一抹兴味,「告诉我,妳怎么有办法逃过龙门弟兄的监视,躲在这儿?」


  「他们才不会注意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呢。我只要光明正大地经过这里,再找个机会躲进树丛后就行了。」她撇撇嘴,「被抓到的话大不了说我迷路了。」

  「是吗?」灰眸的兴味更浓厚了,「看来妳还不太笨,有点脑子。」

  「你--」他有意无意的侮辱惹恼了她,「到底想怎样?」

  他没立刻回答,锐利的灰眸缓缓梭巡她全身上下,直到看满意了,才收束教她忍不住心慌意乱的眸光,淡淡一句,「妳愿意跟着我吗?」

  「什么?」她愕然,杏眸一瞪,樱唇微张。

  「妳想报仇吧?」

  「当……当然!」

  「我可以训练妳。」

  「训练我?」

  「只要跟着我好好学,我保证有一天让妳亲手杀了楚南军。」

  她简直不敢置信。

  这男人不是龙门的人吗?怎么会说出这般莫名其妙的话来?

  「你是谁?」这回轮到她质问他的身分了。

  「蔺长风。」他淡定地说,「他们叫我『神剑』。」

  「神剑?」她更加震惊,「你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剑蔺长风?」

  「没错。」

  他真的是神剑?

  她瞪着他,真的难以相信。

  原来那个龙门上下不论谁提起、都忍不住敬畏三分的神剑竟如此年轻,看来只不过比她大上几岁,绝对不满二十!

  这么年轻的他却是据说为了保护龙门少主楚行飞,已经解决了不下数十位来自各方的暗杀高手,而且从不让那些人有机会将他的庐山真面目宣扬出去。

  因为见过他的人,必死。

  天!一阵寒意窜入寒蝉脊髓。难怪她会不到一分钟便被这男人逮住了,他要杀了她根本连一只小指头都不必动用。

  可他却不杀她,还要训练她有一天杀了楚南军。为什么?

  「你……你不是负责保护楚行飞吗?」

  「显然是。」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恨他。」蔺长风冷冷一句,严凛的神情仿佛表示到此为止,她不需要再多问细节。

  可是她必须问!

  「我不明白……」

  「总之,妳恨龙门吧?」他不耐烦地截断她的话,「难道妳不想亲手杀了楚南军、毁了楚行飞?」

  「我当然想!」

  「那就听我的话,乖乖跟着我。」

  「跟着你?」她怔然。

  「接受我的训练。」

  「接受训练?」她依旧茫然。

  「啧。」他冷哼一声,「我可不想训练出一只只会重复我的话的鹦鹉。」

  「鹦鹉?」她迷惘地说,在又一次傻傻地重复他的话后才惊觉他在嘲讽自己,「我不是鹦鹉!」她忿忿然。

  「我知道。」蔺长风凝望她,嘴角飞扬起几乎算是微笑的弧度,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颔,拇指顺着那优美的线条揉抚着,「妳够胆识、够聪明、够漂亮,而且恨死了龙门……假以时日,会是一个派得上用场的优秀人才。」他低语,瞅住她的眼眸深思,「可惜太火爆了,我需要的,是一个不动如山的冰霜美人--」

  ***

  他需要的,是一个冷血动物!

  因为他自己是个冷血动物,所以才要把她也训练成那种没有表情、冷若冰霜的女人。

  「不许显露情绪,一丝一毫也不可以。」他如是叮咛她。

  于是当她初学武术,摔得全身酸疼时,她不能皱眉咬牙;当射击训练时,她第一回正中靶心,她不能开怀欢呼;当她偶然间瞧见天剑、星剑并肩从庭园穿过时,不能瞪大好奇的眼睛……她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总之不管她心内情绪澎湃到什么样激烈的程度,面上都不能展露丝毫表情,就连眼眸闪过一丝异样都不行!

  他当她是什么?植物人吗?

  她不是冷血动物,也不想成为跟他一样的冷血动物!

  于是,有一回他嘲讽她白练了几个月的柔道,连一记简单的过肩摔也使不出来时,她忍不住愤怒了,倔强地扬起螓首,璀亮的星眸瞪视他,薄唇微微翘起。

  对她的挑衅,他的反应仍是不动声色,连语音也不曾稍稍扬高,「这么容易让人看清妳的情绪。」

  「那又怎样?」有表情有什么不对?她才不要变成跟他一样面无表情的人!

  「我要的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不是一个任性爱斗气的小女孩。」他淡淡地说,毫无语调起伏的言语却轻易挑起她的脾气。

  「我没斗气,也不是个任性的小女孩!」

  「是吗?」

  「是你的要求太莫名其妙!」

  「我的要求太莫名其妙?」他冷冷一撇嘴角,忽地上前一步,扯住她柔细的藕臂,「难道妳认为楚南军会让一个只要一看到他就忍不住咬牙切齿的黄毛丫头接近他?」

  「我--」她一窒,无语。

  「凭妳这模样,只要胆敢接近他一步,满身的杀气便足够令他周遭所有人提高警觉了。」

  他说得没错。

  纵然再不服气、再不情愿,寒蝉还是不得不在心底承认面前这男人说得没错。

  她抬眸,明丽瞳眸凝向他,不觉带着淡淡迷惑。

  这个家伙--蔺长风,也不过才将近十九岁,只比她大了五岁,为什么他挺直站在她面前的模样会令自己觉得如此威风凛凛?

  为什么他的气势如此迫人,气韵如此沉稳,比龙门几个该死的大老看来都更该死的威严?

  为什么他淡淡一句话,总是那么该死的正确?

  这不公平!他也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啊--莫非只因为他受了几年地狱般的训练?

  那么,自己在他的训练下是不是有一天也能褪了这一身幼稚的少女气息,转为冷冽逼人?

  想着,她忽地挺直背脊,双臂一展,拉开端正的架式,「来吧,继续教我那一招。」

  「哪一招?过肩摔?还是面无表情?」

  「都要。」她轻咬下唇,「我会学会过肩摔,也会学会面无表情。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要你刮目相看!」

  ***

  她的确令他刮目相看。

  自从下定决心后,她进步神速,不论武术或枪法,她都轻易达到一般人无法轻易超越的境界。

  当然,他需要的不只是「一般人」,他要的是顶尖高手。

  要达到顶尖高手的境界,寒蝉还需要多加练习,这也是他要求她日日夜夜不得放松的缘故。

  而她,也极力配合,除了吃饭、睡觉,便是依着他为她安排的进度勤练、苦练。她练武术、习枪法,同时,在他要求下继续学校的课程。

  她够聪明,也够努力,因此能够多管齐下,不仅在学校成绩优秀,在与他对打时,也愈来愈能取得攻击的机会,而枪法,更几乎比他神准。

  一念及此,蔺长风一对浓眉不禁挑起怪异的弯弧。

  他相信,只要再过几年,这小妮子纵然功夫不及他,枪法迟早也会胜过他。

  射击这玩意跟体力无关,跟灵敏度、集中力却绝对成正比,而后两项天赋,寒蝉绝不输他。

  可最令他赞赏的,自然不是她在射击或武术优秀的表现,他早料到她有此潜质,而是她隐藏情绪的功力。

  一个十四岁少女懂得控制情绪,很难令人不佩服。

  即便对她要求严格的他,偶尔也忍不住想为她的表现喝釆。

  就譬如现在吧,她明明在与他过招的时候扭伤了脚踝,却一声不吭,连黛眉也不曾稍稍一颦。

  她隐藏得很好,就连一双湛幽美眸亦不曾流露一丝痛苦。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他,或许根本无法察觉她扭伤的事实,可他却发现了,定住了她还不自量力想朝他飞身一踢的纤细身躯。

  「别动!」

  「怎么?」她扬首望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停住两人的对战,「有人来了吗?」一面问,她一面凝神,迅速朝左右张望。

  因为蔺长风白天通常必须亦步亦趋跟着楚行飞,所以每回要对她进行训练或考核,总要趁夜半时分,两人要不就躲在楚府庭园最角落的武馆,要不就在隔音设备一流的射击馆,总之,就是要避开众人的耳目。

  「没人。」蔺长风淡然应道,双臂一面用力一压。

  寒蝉不由自主坐倒在地,明眸怔然凝定他,「怎么回事?」

  「我们不打了,今晚就练习到这儿。」

  「为什么?我们才练不到半小时!」她忍不住抗议。

  而他淡淡扫视她一眼,「你碓定自己还可以吗?」

  她心一紧,「为什么不行?」

  「妳受伤了。」说着,他蹲下身,右臂一伸,准确地扣住她扭伤的右脚踝。

  她吃痛,银牙本能一咬。

  「没错吧?」

  「你……你怎么会知道?」她明明已经拚命控制自己了,要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显露出任何疼痛的表情,为什么还是瞒不过他?

  「因为妳额头冒汗。」他彷佛看出她的疑问,淡淡解释,「而且,我发现妳悄悄瞥了自己的脚踝好几眼。」

  「原来……原来如此。」她低语,忍不住落寞。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够好了,没想到还是如此轻易被他看透。

  精神一颓靡,脚踝的疼痛便仿佛忽然明显了,痛得她眉尖不停抽搐。

  他当然察觉了,「咬紧牙。」他命令,一手将她右小腿搁上自己大腿,另一手则用力揉抚她的脚踝。

  她倒抽一口气,「你……你做什么?」

  「别动。」他蹙眉,用力扣住她直觉想躲开的小腿,温热粗厚的手掌仍是不停替她按摩。

  寒蝉瞪着他专注的举动,身子不觉僵直,仿佛害怕自己的脚踝又会忽然吃痛,又彷佛是恐惧那朝她肌肤直透过来的奇异温暖。

  他--这个冷血的神剑蔺长风竟然替她按摩?他也有……他原来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候?

  不,怎能称得上温柔?寒蝉连忙在心底斥责自己,他那公式化的动作只能说是以自己多年的经验替她缓和疼痛罢了,怎可能包含一丝一毫温柔的成分?

  这个形容词不适合他,一辈子也不适合神剑蔺长风!

  「……好多了吗?」彷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才抬起头,眸光直直射入她明眸深处。

  她感觉自己颊畔一热,「好……好多了。」跟着连忙收回自己搁在他大腿上的小腿。

  他凝望她,数秒,「像这样的状况就不该忍。」

  「什么?」她一怔,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是何意。

  「没错,我是要求妳控制情绪,可没要求妳时时刻刻都板着一张脸,既然扭伤了脚就直说,在我面前没关系。」

  「可是--」

  「难道妳笨得分不清楚什么时候必须隐藏情绪,什么时候不需要吗?」

  他语带嘲弄,可她却无法反驳,只能轻轻咬住自己下唇,一语不发。

  他凝睇她微带哀怨的容颜,嘴角一扬,勾起类似微笑的弧度,「要哭就哭,很痛,不是吗?」


  她闻言,一颤,听出他言语间微带嘲弄的意味。

  可是她却不感到气愤--无法感觉气愤,因为她的心都被另外一股突如其来的惆怅滋味给占满了。

  「不论痛不痛,我现在都已经没有资格……哭了。」

  「为什么?」

  她不语,只是扬起螓首看他,深沉湛幽的眸里,蕴着浓浓忧伤。

  是的,她已经没有资格哭了。她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一切,孤苦无依,就算哭了,又有谁会软语温言安慰她?

  她不会再哭了,因为明白这世上不会有人因她的眼泪而疼惜。

  她不会再哭了--这哀伤的领悟就如同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他自己的领悟。

  那晚,是他最后一回哭泣,而当他隔天竟然没死,仍然从饥饿中再度醒过来时,心底是全然的透彻了悟。

  他对自己立誓,今生今世,不再为任何人、任何事落泪。

  绝不会了--

  「这个周末妳可以见他们了。」一念及此,他突如其来一句。

  「见谁?」她不解,迷茫的星眸与他对望。

  「墨石、星宇,还有……行飞。」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齿间挤出的。

  「什么?」她忍不住愕然,「你要我见楚……楚行飞?」

  「没错。」他颔首,「以妳现在控制情绪的功夫,已经可以见他了。」

  「我见……见他们?」她喃喃,呼吸一凝,难抑一阵莫名心慌。

  「没错。唯有见过他们,我以后才能时常把妳带在身边。」

  ***

  打桥牌?

  他们居然聚在一起--打桥牌?

  寒蝉简直不敢相信,没想到堂堂的龙门少主与他的三剑客,原来平素最大的娱乐就是凑在一起打桥牌!

  蔺长风明明恨楚行飞的,可他们两个在打桥牌时竟然还是对家,联手痛击墨石及乔星宇。

  他们看来默契绝佳,搭配得十分巧妙,反倒是应该感情极好的天剑与星剑,默契比他们还差上一大截,几局打下来,战绩惨不忍睹。

  这简直不可思议!

  寒蝉静立在一旁,充当着茶水小妹,心海波涛汹涌,娇容却平静无痕,一双明媚美眸水波流转,泠泠潋滟。

  她应当趁这难得的机会小心翼翼地研究墨石、乔星宇,尤其楚行飞,可大部分时间她眸光焦点却忍不住凝定蔺长风那一张与龙门少主有几分神似的俊颜。

  她后来才明白,原来他正是因为一张与楚行飞相似的容颜才被选上护卫龙门少主的保镖。

  莫非两人容貌相似,连带着也会让彼此的思考模式类似,才能如此默契绝佳?

  可他明明恨着楚行飞啊!明明恨着他却还能与他搭档打桥牌,明明恨他却还能在面对他时面容平静,神态淡定,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是负责保护少主的神剑,却暗暗以毁灭楚行飞为目标,同时与天剑、星剑两位保持一定程度的友谊……天!究竟是她高估了他对楚行飞的恨意,还是低估了他掩饰情绪的功夫?

  她真的猜不透他……

  「Justmake。」蔺长风低沉的嗓音拂过寒蝉耳畔,唤回她微微迷茫的神思。她抬眸,直直望向那个正提起笔、潇洒地在计分纸上加分的男人。

  他方才与楚行飞喊到4黑桃成局,并担任庄家,赢了漂亮的一局。

  「啧,又输了!」墨石摇头,上半身往椅背一躺,浓密的剑眉一皴,既无奈又无聊地看着蔺长风计算分数,接着,略带烦躁的黑眸瞥向对面默不作声的星剑,「星宇,打了这一下午,我们俩究竟有没嬴过一局啊?」

  「你忘了?」乔星宇挑挑眉,潇洒地一摊双手,「就开头那一局,我们打了个红心小满贯,接下来就一直输到现在啰。」

  墨石闻言,重重叹气,「真不该让行飞与长风对家的,每回他们俩联手,我们就只有投降的份。」

  「这就是所谓的技术问题啦。」楚行飞忽地插话,漂亮的嘴角弯起自得的微笑,蓝眸闪着几乎可说是调皮的晶灿光芒,「你们俩技不如人,当然只好认输啦。」

  「什么技不如人?是你们俩默契见鬼的好!」墨石不服气地反驳,「偏又长得那么像--」他忽地一顿,狐疑的眼光在楚行飞与蔺长风两人身上交错来去,「两位该不会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吧?」

  寒蝉闻言,一颤,正帮众人洗牌的双手差点把牌散落一地。

  蔺长风彷佛注意到她微微的惊愕,朝她瞥去深刻的一眼,接着,平静无痕的面庞转向墨石,「别傻了,天剑,只有你才会如此异想天开!」

  「不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这回开口的是楚行飞,「你该不会因为今天输得太惨,以至于脑子有些胡涂了吧?」嘲谑的语气听得出蕴着些许笑意。

  墨石瞪他一眼,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寒蝉清冷的嗓音扬起,「可以开始了。」

  他转过头,这才发现寒蝉竟已重新在四人面前发上十三张牌。她洗牌、切牌、发牌,前后竟不到两分钟。

  「这位小姑娘手脚挺俐落的嘛。」他忍不住赞叹,「不愧是神剑,只有你才有办法

  找到这样的得力助手。」

  「捡到的。」蔺长风突如其来一句。

  「什么捡到的?」墨石不解。

  「寒蝉是我捡到的。」蔺长风淡然地说,「而且她也不小了,只比你小三岁。」

  墨石愕然,不知该如何响应,他莫名地将眸光调向一旁一语不发的清秀美少女,「今年十五了……」他喃喃,眸光顺着她仍未发育的纤细身材梭巡一圈,「可是看来还挺小的啊,比起天儿差多了。」

  楚天儿跟寒蝉差不多大,可比起寒蝉发育却好得多了,身材秾纤合度,已有小美人的架式。

  寒蝉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她有一回曾远远地见过楚天儿修长窈窕的倩影。可她不知该如何表示,任何女人--即使只是个还未发育完全的少女听到他人这样评论自己的身材都不会太高兴的。

  可她并没有表示任何不悦,只是优美的嘴角淡淡一撇,「我会长大的。」她冷冷地说,在如是宣称的时候甚至不曾向墨石扫去一眼。

  从头到尾,她的眸光只凝定蔺长风一人。

  而室内其它三名男子,见她年纪虽小,却如此清冷的神情姿态,若有所思的眸光有默契地在空中互会。

  不愧是神剑看中的人。虽只是一名少女,却隐然已有蔺长风清冷淡定的神韵。

  这两人将来肯定会是百分之百的最佳拍档吧。

 一九九五年

  时光荏苒,总在人不经意间。

  转眼,已然十年--她与蔺长风相识的第十年。

  自侍者手捧的精致银盘中取过水晶香槟杯,寒蝉低头,静静品啜着。冰凉得恰到好处的液体流过喉咙,在她胸膛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泡沫。

  耳畔,蓝色多瑙河悠扬的旋律翩然落下最后一个音符,眼底,绅士名媛们雍容地对彼此鞠躬。

  她品着酒,朦胧地望着眼前的衣香鬓影,看着双双对对男女随着新起的旋律,开始另一段优雅的华尔滋。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豪门宴会啊。寒蝉想,毫无感动地将眸光自那些政商界有名的上流人士身上收回。

  今晚的宴会,是蔺长风第一次允许她在公开场合露面--也许是因为他认可她已练就不动如山的本领,也许是因为今晚的豪宴是一场争奇斗艳的化装舞会。

  反正只要戴着面罩,不会有人认出她。当然,也不会有人认出他。

  透过黑色镶碎钻的精致面罩,寒蝉璀亮的水眸不着痕迹地梭巡着不远处与自己同样穿著一身黑色礼服的男人。

  合身的黑色燕尾服包里的是一具修长有力的身躯,结实的肌肉纵然密密隐藏在礼服下,却仍掩不去他有副好身材的事实,吸引无数名媛目光在他身上眷恋地流连。

  而他无视于那些朝他投射而来、蕴含着明显仰慕与淡淡饥渴的柔媚视线,径自凭着落地窗懒洋洋地站着,气势优闲自在。

  可寒蝉却明白,那半隐藏在黑色面罩后头的灰色眼眸却肯定毫不悠然,绽放的绝对是锐利无比的辉芒。

  纵然懒洋洋,他也只是一头隐去杀气的捷豹。

  不管如何收敛锐爪,豹就是豹。

  想着,柔嫩的樱唇几乎忘情地扬起,但旋即冷冷敛去。

  冰冽的眸子扬起,直视那个忽然出现在金色雕花回旋梯顶的男人。

  是楚南军。显然刚刚教训完女儿的黑帮龙主,在娇容含怒的楚天儿以及负责护卫千金小姐的天剑墨石双双出现于一楼大厅后不久,也跟着下楼来。

  他站在梯顶,凌锐的黑眸首先缓缓睥睨布置得豪华雍容的大厅一圈,接着,那严凛的嘴角衔起满意的微笑。

  是啊,他当然得意了,在这栋代表白派建筑理念的豪宅举办的豪宴不知有过几场,而每一场都比前一场盛大,与会贵宾的身分地位也更加不容小觑。

  他是该得意,这十年来龙门的声势愈来愈浩大,几乎宰制了西岸所有黑帮组织,而他也被众黑道人士送上了黑帮教父的称号。

  不只黑道中人亟欲巴结他,就连白道中人也乐于被他拉拢,双方互蒙其利。

  该死!寒蝉看着他高大威猛的身躯走下楼来,得意洋洋地以主人之姿与一名知名的州议员握手寒暄,喉头蓦地涌起一股恶心的呕吐感。

  她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一张清清冰颜不因此显现一丝情绪。

  该死的龙主,该死的议员,该死的黑白两道!

  他们全该下地狱--总有一天,她要亲眼见到他们全下地狱!

  心底憎恨的烈火熊熊燃烧,然眸中仍是一派不可思议的平静无痕。任谁看到,都不会怀疑拥有这样一双清丽美眸的女人原来全身正窜过强烈恨意。

  这都该感谢蔺长风这十年来对她的训练,让她今晚能如此接近仇人楚南军,却不让自己充满憎恨的情绪惊扰他。

  瞧,她甚至还可以以最轻柔娴雅的步履穿过大厅,翩然落定他身旁不远处。

  距离自己生平最恨的仇人,只有数步之遥--她想着,唇角翻飞冰冷弧度,一双水晶眼瞳依旧直直凝定楚南军。

  后者彷佛注意到她的眼神,黑眸扬起,瞅住她的眸光,眼底掠过一抹淡淡兴味。

  不数秒,他结束了与州议员客套的寒暄,威凛的身躯朝她走来,步伐坚定,不曾有一丝猫豫。

  他当然不会犹豫了。寒蝉在心底冷冷想着,认出他眼底的兴味正是一个男人对美女适度的好奇与欲念--对他而言,她只是另一个试图勾引他注意的女人,只要他中意,唾手可得。

  「我不曾见过妳。」站定她面前后,他首先掷落的便是这样一句傲然言语,甚至不懂得礼貌地使用英文。

  他很肯定她是华裔,要不,就是他高傲地认为所有妄想攀权附贵的女人都该学会他的母语。

  「你的确不曾见过我,龙主。」清冷的嗓音悠悠自红润的樱唇流泄,勾起楚南军无限兴趣。

  他扬眉,不敢相信一个试图勾引他的女人说话竟然如此毫无温度,没一丝抑扬顿挫。

  她若想勾引他,至少也要施展某种媚术吧,至少嗓音该是诱人的沙哑。

  可她却那么冷,全身上下让人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彷佛一座活动冰山。

  他打量她,眸光从她乌黑高雅的发髻起始,一路蜿蜒过白皙优雅的颈项、面罩下挺直俏美的鼻尖、水润勾人的红唇以及黑色长礼服下曲线窈窕的娇躯。

  黑发、黑眸、黑色礼服,与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形成强烈而骇人的对比。

  冰霜美人--不知怎地,楚南军脑中立即闪现这样的词汇,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张隐在黑色面罩后的容颜绝对是世间难得的极品。

  如果他料得没错,那他便要定她了,不管她的年纪才与自己的女儿相当。

  他要她!愈是一块冰霜,他愈有融化她的兴趣,光是想象这样的冰美人在他身子底下热情娇吟的媚态,他胯下便忍不住有所反应。

  「叫什么名字?」他扬起手臂,抬起她骄傲的下颔。

  「寒蝉。」她一动不动,淡淡吐露自己的芳名。

  「寒蝉?好名字。」他咀嚼着,喉头滚出一阵低笑,「跟我跳一支舞?」

  「我的荣幸。」她淡定地接受他的邀请,皓臂栖息于他的臂弯。

  两人走至舞池中央,跟着音乐翩然旋舞。

  「妳从哪儿来的?」楚南军望着她,似乎很欣赏她高贵优雅的舞姿,眼瞳逐渐因欲望而混浊。

  「本地人。」

  「哦?我不记得曾给过妳邀请函。」

  「我是长风的朋友。」

  「长风?」剑眉一挑,「妳是他的女人?」

  「不是。」

  「很好。」

  细致的黛眉轻扬,「哪里好?」

  楚南军淡淡一笑,「就算我是龙主,跟儿子的保镖抢女人传出去总不好听。」他说,语气淡然,其中含意却明白。

  寒蝉不语,即便心海波涛起伏,凝向龙主的秋水瞳眸却仍平静,「你想要我?」

  「不答应吗?」他淡淡嘲弄,彷佛肯定她唇中绝不会吐出一个「不」字。

  偷偷地击碎了他的自信,「不。」

  楚南军愕然,不敢置信,「不?」

  「不。」她清冷重复,明眸仍是一贯幽冷。

  她竟敢拒绝他?从来没有女人胆敢像她这样拒绝他!她以为自己是谁?

  楚南军愤然,感觉一张老脸被她直率的拒绝弄得面上无光,好不容易才压下脾气,「摘下妳的面罩。」他命令道。

  「这是化装舞会。」

  「我说,摘下妳的面罩!」嗓音内的怒意已明显可辨。

  她丝毫不畏他的怒火,「这是化装舞会,我有权不摘面罩。」

  「我要看妳的脸。」

  「没什度好看的。」

  「我要看!」

  「不。」

  「不?」楚南军瞪她,怪异地扬眉。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连续对他说两回「不」宇,她是第一个。该死!他会让她见识得罪他的下场!

  他扬起手臂,正想对静立大厅一角的属下发出命令的暗号时,一个黑色的身形忽地挡在他面前。

  他定神,认出这修长挺拔的身躯是属于蔺长风的。

  「如果龙主不介意,我想跟『我的』朋友跳一支舞。」他特别强调「我的」这两个字,宣告着所有权。

  楚南军当然聪明地听出了。

  「『你的』朋友很大胆。」他直视蔺长风,语气有着不容置疑的责备。

  「她是很直率。」蔺长风坦然地说,语气虽是恭谨,却有维护的意味。

  楚南军挑眉,老练的眼眸在两个同是一身黑色打扮的男女身上来回梭巡,终于,昂首一笑。

  「管好『你的』朋友,长风,否则她有一天会替你惹来大麻烦。」落下最后一句意味深刻的警告后,楚南军旋转身子,从容离去。

  他才刚踏出两人视线范围,蔺长风立刻反手抓住寒蝉的藕臂,一路将她拖到大厅另一端角落,远离人群,「妳搞什么?」他逼近她,喷向她鼻尖的浓烈气息显示他的怒气。

  她不觉有些慌,「只是……只是想试试他对我的反应。」

  「什么反应?」鹰眸锐利地瞅住她,难得地迸着几点火星。

  「说不定……他会对我有兴趣--」

  「他是对妳有『性』趣。」他讽刺地说。

  「也许我可以勾引他?」她眨眨眼,眸中蕴着淡淡期盼。

  「不许!」他断然驳斥。

  「为什么?」

  他瞪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把妳留在身边十年,不是为了让妳勾引他。」

  「但这是一个不错的方法,不是吗?」她静静反问,「如果我成为他的情妇,说不定他就会对我撤去戒心……」

  「然后好让妳在枕边刺杀他?」他替她接下去,语气仍然讽刺。

  「行不通吗?」

  他瞪视她,良久,双唇方冷冷吐露,「妳太小看我,寒蝉。」

  「什么意思?」

  「妳以为我的计画只是杀了楚南军与楚行飞?以为这样就能满足我?」

  「你想做什么?」

  「毁灭他们,夺走龙门的一切。」他冰冽地说,语声寒气逼人,「我岂只要杀死他们,我要他们生不如死。」

  就连情绪波潮同样冷淡的她,也忍不住为这样冰寒的言语一颤,「你……想怎么做?」

  「不必追问,时机到了妳自然就会明白。」他凝望她,幽冷地说:「只要妳乖乖听我指示,我自然会让妳得到亲手杀了楚南军的荣幸。」

  「我一直顺从你的指示。」

  「还不够顺从!」他低斥她,手指捏住她柔嫩的下颔,瞅住她的眼眸蕴着淡淡怒火与浓浓警告,「不许妳再试图勾引楚南军!」

  「是。」她蹙眉,不明白他为什么为了她此举如此大发雷霆,因为她太鲁莽吗?

  「很好。」他满意地颔首,手指才刚离开她,锐眸忽地又瞪向她,「也不许妳去勾引其它任何男人。」

  「什么?」她愕然。

  「这是命令!」

  ***

  命令。

  因为是命令,所以她不能怀疑、不能质问,更不能反驳。

  只能乖顺听从。

  命令--这十年来,她是在他的命令与指示下过日子的,许是习惯使然,她总是乖乖听从,不带丝毫反抗。

  是尊敬?或是畏惧?

  都有吧。寒蝉幽幽叹息,冰眸调向窗外,落定一株临窗舒展枝叶的樱树。树上灿烂地点缀着朵朵粉樱,每吹来一阵清风,便摇下落英缤纷。

  这里是一栋远离楚家主宅邸、在前几年建起的两层楼建筑,由龙主亲自赐予神剑蔺长风,而他便将她安排于此。

  自从他带着她在楚行飞等人面前亮相后,几个男人都认可了她身为神剑属下的地位,于是在龙门少主的默许下,她搬进了这里。

  可除了少主和三剑客,见过她的人并不多,甚至连龙主和大小姐楚天儿都不曾知晓她的存在。

  就像蔺长风只是楚行飞的影子一样,她也是他的影子。

  他随着楚行飞,而她随着他。

  不可否认,她对他是拥有敬意的,毕竟是他救了她,给了她栖身之地,亲自训练她,将她带在身边。

  可对他,她也带着淡淡恐惧,因为她从来就无法搞懂,这外表看来寒酷阴冷的男人内心是否也凝成冰霜。

  十年来,他为了保护人人觊觎的龙门少主,不知以一把枪解决了多少野心分子。其中,有其它黑帮组织中的人物,也有出自龙门的不满分子。

  不论外人或自己人,只要危及楚行飞的性命,格杀勿论!

  有时午夜梦回,她偶然想起全心相随的主人手上竟沾染如此多鲜血,多年来练得强悍的心脏也会忍不住紧紧揪起。

  她看过他杀人,简洁俐落的动作与神准的枪法总令她胆战心惊。

  没错,她枪法或许还能与他一比高低,可要她那样杀人不眨眼,她真不知自己能否做到。

  可他做到了,在解决那些妄想威胁楚行飞性命的人时,冷酷的锐眸从不曾显现一丝犹豫。

  她知道这里是龙门,知道他是负责保护龙门少主的神剑,知道他杀的那些人也都是平时烧杀掳掠的坏蛋,可不知为什么,在看着他那样毫不容情地杀人时,她仍然时常感到惊惧。

  就算是无恶不做的坏人,那些死去的人仍然是人啊!

  他怎能如此亳不在意地杀人,彷佛只是捏死一只蚂蚁般若无其事?他究竟亲手杀了多少人?

  而她,也曾不知死活地试图暗杀楚行飞,可他竟然不杀她!

  不但不杀,还将她留在自己身边,训练她成为自己的心腹。

  难道就因为她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才决定暗杀楚行飞吗?因为她是为了报全家人的血海深仇,引起了他的恻隐之心?

  若真是这样,他为何同情她?因为他也有同样的遭遇吗?

  不知多少次,她想问他究竟与龙主父子、与龙门有何深仇大恨,却总是问不出口。

  她问不出口,因为知道他绝不会乐于回答。

  她只知道他恨极了楚南军与楚行飞,恨极了龙门,而为了这样的仇恨,他决定毁灭两人所拥有的一切,将龙门完全纳入自己手里。

  自从化装舞会那一夜,他的行动便开始积极了,总是藉各种机会与龙门各个大老拉拢关系。

  那一夜之后,楚天儿因为跟自己的父亲意见不合负气躲到国外去,天剑墨石自然也跟着离开。再过几个月,星剑乔星宇的妻子李红叶不幸死于心脏病,颓然伤痛的星剑亦决定带着爱子远走他乡。

  忽然间,总是围绕在楚行飞身边的三剑客去了两位,只留下蔺长风。

  而他,阴恻恻地告诉她时机已然成熟,可以开始进行他的复仇大计。

  至于计画的全盘内容是什么,他从不让她知道,只要她依据他的指令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

  有时候他会要她去阻止一场龙门与毒枭的贩毒交易,可有时他又要她去促成交易,打发掉那些试图阻止一切的不知名人物。

  一直到最近她才发现,那些试图阻止毒品交易的人竟然似乎是楚行飞的手下!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堂堂龙门少主要暗中派人阻止自己帮内的人与毒枭进行毒品交易?那不就等于扼杀龙门的经济命脉吗?

  难怪最近一些听闻风声的大老们都暗暗不乐,虽不敢直接向楚氏父子求证,背地里不知衍生多少怨言。

  而蔺长风更趁着这些大老对少主暗自不满之际,介入其中,挑拨离间,甚至逐渐与其中几个达成共识,连成一气。

  至今龙门大老,已有半数与他交情匪浅。而他不仅暗暗经营自己在帮中的势力,同时将触角伸到帮外,吸收各界人才,甚至有一些是本来准备对楚行飞不利的人物,在他半胁迫半利诱下,决定归顺于他。

  她再傻,也懂得他正极力培植自己的党羽,拓展自己的努力。

  问题是她不解,他跟楚行飞之间玩的是怎样一场游戏,为什么龙门的少主看来要毁龙门,而一心一意想毁去龙门的他反倒看来要救龙门?

  她真的不懂……

  「想什么?」低沉的嗓音蓦地响起,扰动了空气中静谧的流。

  她翩然旋身,水眸落定自己的主子,再次为他俊秀的容貌与挺拔的身材呼吸微微一窒。

  总是这样,每当自己有一段时日没见到他,再度与他会面时内心总会微微波动。

  即便只是短暂地分离几天--

  「……没什么。」墨睫低掩,有意无意躲避他灼亮的眸光。

  「事情办好了吗?」

  「没问题。」她淡淡地说,「都安排好了。」

  「我就知道自己可以信任妳。」他满意地说,锐眸一展,忽地掠过某种邪魅闇光,「好象又变漂亮了一些,蝉儿。」

  听闻这样的昵称,她一阵寒颤。

  这两年来,他偶尔会这样亲昵地唤她,逗引得她心海微波荡漾。

  不知为什么他有时候会这样半戏谑似地唤她,不知为什么他偶尔会像看着一名令人惊艳的美人凝视着她,他明明是对她毫无兴趣的啊!

  他当然有女人,虽然他必须对对方隐藏真实身分,但仍有不少女人只因为他俊朗非凡的外貌就投怀送抱,即使他从不曾对她们动过心。

  他从不对任何女人动心,当然更不曾对她表露丝毫兴趣,从来只把她当成一个聪明又忠心的得力助手。

  可恨的是,他虽然对她没兴趣,却似乎颇喜欢逗她,喜欢看她因自己的狎弄失去镇静,心绪微微凌乱。

  或许他这么做是想证明她这个他亲手栽培出来的冰霜美人,也唯有他这个主人才有办法令她失去冷静吧。

  可恶!

  她不想令他得逞,可却从自己颊畔逐渐上升的温度料到自己苍白的容颜想必淡淡染上蔷薇色了。

  怪不得他眸色忽然转深,他一定觉得这样忽然羞涩的她可笑极了--

  「你应该常常脸红,蝉儿,妳的肤色太苍白,白得像一块寒冰。」

  「那不就正是你对我的要求吗?」她冷冷地响应,「成为一块冰霜?」

  他闻言,右手抬起她倔强的下颔,「在别人面前,妳必须是一块冰,在我面前,不用。」

  他凝定她,眼眸似乎漾着淡淡……笑意?

  不,他不可能笑!他从来不懂得笑。

  寒蝉急促地想,拚命想说服自己他眸中闪现的不是笑意,但心跳却不知不觉加速了。

  「男人喜欢挑战,喜欢征服外表冷若冰霜的女人。」他语音清淡,意味却深刻,「妳这样子,会让我也忍不住想征服妳。」

  「什么?」她扬眸,不可思议地迎向幽微冷邈的灰眸。

  他察觉到她的惊愕,嘴角翻飞类似微笑的弧度,半晌,忽地转过挺拔的身躯,迈开优雅如豹的步履。

  她怔然,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帅气的身形离开她视界许久,思绪依旧迷惘。接着,她蓦地转身,翩然奔至窗前,眸光穿过校枒茂密的樱树,寻找着他的身影。

  她终于找到了,就在樱树正下方,一个女人主动奔向他,旋入他怀里,踮起脚尖,主动送上自己的芳唇。

  寒蝉认出那个女人是某个龙门大老的情妇,眸光一冷。

  他竟连那样的女人都来者不拒,还与她吻得如此热烈缱绻,恍若难分难舍。

  她是龙门里的人啊,如果让她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神剑,不掀起一番惊涛骇浪才怪!

  他竟……他怎么可以跟那样的女人牵扯在一块……该死!他厚实的大掌甚至亳不客气地覆上女人浑圆的乳峰,挑逗地搓揉着,而那女人在他技巧的爱抚下,娇颜逐渐迷醉,窈窕有致的身躯更密合地贴紧他,摩挲着媚人韵律……

  寒蝉咬唇,忽地收回凝定两人的眸光,旋转娉婷身子,背脊倚着窗,裹着黑色衬衫的胸口微微起伏。

  ***

  黑夜,偷情的女人趁着月牙儿还未攀升到天幕正中央,踮着莲足悄然离去。

  寒蝉冷冷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确定她安然回到了暂时客居的楚府主宅,才回身往庭园深处走去。

  该死的蔺长风,在与情人热烈缠绵后,竟还派她担任护花使者的身分,护送红杏出墙的女人回去。

  屋内许多听他号令的属下,为什么偏偏挑她来执行这样的任务?就因为她身为他忠心耿耿的心腹,所以连这等下三滥的事情都得替他做?

  想着,清绝美颜逐渐凝结雪霜。

  「……妳似乎不太高兴,蝉儿。」低沉微哑的嗓音性感地拂过她耳畔,激起她一声不由自主的喘息。

  她迅速拉开自己与来人的距离,冰眸一扬,果然映入蔺长风那张在月夜下显得格外诡魅的俊颜。

  「吓一跳?」剑眉一扬,星眸掠过半嘲弄的灿光。

  「我差点把你摔出去。」她抿紧唇。

  要不是她认出了在她耳畔低喃的嗓音是属于他,她真会利用柔道技巧给他一个过肩摔。

  「妳摔不动的。」对她冰冷的响应蔺长风只是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十年来除非我让妳,妳从没一次能够真正将我摔出去。」

  「我知道,不必你提醒。」她咬牙。

  他凝望她,彷佛知道自己刺伤了她的自尊,灰眸闪过一道异光,「她平安回去了?」他转了话题。

  「当然!」

  他听出她语气的不满,「妳不高兴吗?」

  她不语。

  「妳不高兴我派妳做这样的事吧?」

  「我只是个属下,没资格挑剔主人交付给我的任务。」她咬牙,语气固然恭谨,其间蕴含的意味却讽刺。

  蔺长风当然听出了,仰头,迸出一阵低沉笑声。

  她颦眉,抬眸凝定他,水红的樱唇微颤。

  半晌,他终于停住笑声,瞥向她的眼神有对这个属下的淡淡赞赏,「有话就直说吧。」

  「你--」她深吸一口气,「你怎么敢招惹她?她是秦老的女人!」

  「我知道。」

  「她只要仔细打听,就知道住在那栋屋里的主人是神剑。」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他漫不经心的响应惹恼了她,「如果她不小心说出去,不但你的身分曝光,你跟她偷情的事情也瞒不过秦老的耳朵!」

  「她不会说的。」对她的抗议他只是这么淡漠一句。

  她挑眉,不解。

  「不但不会说,她还会帮我们演一出戏。」

  「演戏?」

  「妳以为她怎么知道我住的地方?是我告诉她的!」他冷冷一撇嘴角,「我要那个女人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要她成为我的女人,心甘情愿听我的话。」

  阴冷的嗓音在月夜里听来分外冰寒,连寒蝉都忍不住微微一颤,「你想……你想怎么做?」

  灰眸一冷,闪过严酷闇光,「我要她去勾引楚行飞。」

  ***

  他太可怕了!

  他告诉那个女人要她主动勾引楚行飞,并在他安排的人到达现场时假装自己正遭龙门少主胁迫。

  他要那个女人帮他演一出戏破坏楚行飞的清誉,造成他与秦老之间的矛盾。

  可他没告欣她,这出戏的下场很可能会令她招来秦老怒意,遭他打入冷官!

  无风不起浪。

  见过世面的秦老自然不会认为这桩丑闻的发生单纯该怪罪于楚行飞,他认为要不是那女人无故卖弄风骚,一向少近女色的龙门少主不可能对她做出非礼之举。

  这桩闹剧八成是你情我愿的结果!

  于是秦老果然中计了,自此更加对这个总爱暗中扯其后腿的龙门少主严重感冒,跟着在蔺长风刻意的拉拢下,加入他逐渐声势浩大的阵营。

  而那个女人,则在被秦老命人狠抽一顿后,跟着以贱价卖至旧金山的烟花窟,过着送往迎来、含怨带悲的生活。

  对这样的发展,蔺长风只是冷漠一句,「这是红杏出墙的女人应得的下场。」

  问题是,她红杏出墙的对象是他啊,而且是他主动勾引人家、暗示她投怀送抱。

  利用完了便这样若无其事地一脚踢开?太可怕了!

  一念及此,寒蝉不禁一颤,冰颜比平素更加雪白几分,而胸口,从不轻易挣脱缰绳的心跳,逐渐奔腾。

  为了拉拢龙门各大老,为了令他们一一背叛龙主与楚行飞、投入神剑的阵营,他究竟还要耍多少类似的手段?

  他--究竟会做到什么地步?

 她怕他。

  寒蝉--他视为心腹的属下怕他。

  事实上,从他正式将她收为己用,当她从每一回他指派给她的任务逐渐了解他的作为后,那恐惧便从未消逸。

  而这两年来,更有加深的趋势。

  她是该怕,蔺长风想,扣着玻璃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俊挺的身子一旋,灰眸调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暗沉天幕,无月,也无星。

  完全黑暗、沉寂、流转着冰冷气息的夜--这样寒凉而萧瑟的夜,适合迎接死神的到来。

  是啊,他就是死神,将会在今夜拉楚南军下地狱的死神。而寒蝉,会是他身旁的牛头马面,他将赐给她荣幸,亲手攫取龙主的性命。

  她怕了吗?

  身后略微沉重的气息传来,在寂静暗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怕了吧。蔺长风冷冷一勾唇角,拉起半嘲讽半诡谲的弧度,他凝望窗外,耳畔却静听寒蝉急促不定的呼吸,半晌,手腕摇了摇杯中的威士忌酒液,举头一仰而尽。

  与她犹豫仓皇的心情比较起来,他一颗心镇静得有若老僧,呼吸平稳,思虑澄澈。

  杀人对他来说已如家常便饭,从他十八岁那年第一回杀人开始,一颗属于人类温热的心便逐渐失温,成了魔鬼。

  至今他还记得初次杀人时,那恐惧、惊慌、愧悔、憎恨以及哀痛所交织出的复杂心情,直到多年后,那可怕的感觉依然紧紧纠缠着他,像一个地狱漩涡,在每个黑夜等在他梦里,威胁将他吞噬殆尽。

  现今,在他温热的胸膛上,仍搁着一颗用链子穿过的子弹--算是个护身符吧,因为蔺师父告诉他将第一回杀人的子弹留着,可保未来运气安泰。

  蔺师父。商长风默念着,一面探手入胸怀,取出了子弹,搁在掌心上细细把玩。

  这颗子弹,是他初次杀人时将对方一枪毙命的子弹,子弹穿过的心脏,正是属于蔺瑞安的。

  第一次杀人,杀的便是亲手教导自己射击的师父!

  一股熟悉的心痛蓦地袭来,揪得蔺长风浓密的剑眉不觉一蹙,他闭眸,屏息,静立不动,等待着扰人的情绪过去。

  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完全忘却亲手杀死自己师父的悲痛,却没想到一念起,竟还是淡淡哀伤。

  他不该早已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了吗?这该死人性的软弱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恶!他想,右手用力握紧酒杯,不停地用力,忽地捏碎了酒杯,玻璃的尖端割破了手指,渗出鲜红的血。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惊呼。

  他毫无所觉,既没听到惊呼,也不觉手指疼痛,只全心全意,沉浸在多年前那个夜晚。

  那一夜,跟今晚一样,也是个冰凉严寒的冬夜--

  「你必须杀了我,长风,没有第二个选择。」蔺师父说道,沉静镇定的神态令人简直无法想象他说的竟是这样一番话。

  他不敢相信,「为什么?」

  「龙主的要求。」

  「龙主的要求?」这简直没道理!「他为什么要这么要求?」

  「因为唯有亲手杀了自己的师父,才能证明你确实学得我一身本领,证实你青出于蓝。」

  「这……」这太可怕了!「简直莫名其妙!有很多方法可以证明我的本领不是吗?你可以安排像从前那样的考试……」

  「这就是考试,长风。」蔺瑞安平静地说,「我就是你这回的题目。别以为我会乖乖等你来杀,给你二十四个小时,二十四小时内你要冲破我设下的重重陷阱,取我性命。」

  「师父--」他不能!他无法想象!杀人已经够可怕了,更何况弒师--

  「我相信你办得到,长风。」

  「不!我不要!」他拚命摇头,绝望地抗拒着这样可怕的命令,「别这样逼我,师父,不要……」

  「如果二十四小时内你办不到,那你我都无法活命。」

  「为……为什么?」

  「因为你无法杀我,表示我教导无方。」

  「教导……教导无方?」这是什么见鬼的理论?

  「他会对我们下格杀令。」师父解释着,「他杀我不打紧,我不希望赔上一家大小的前途。我有父母妻子,如果是死在你手下,至少还能得到光荣抚恤,龙门会好好照顾他们。如果是因为过错被杀,那么--」他没再继续,只是缓缓摇头。

  可他不需继续解释,他明白,完全懂得师父的意思。他不明白的只是为什么龙主要出这么一道题给他们师徒俩?而师父又为什么能够坦然接受?这样的命令会要了他的命啊!合理吗?合理吗?

  师父彷佛看出了他的疑问,「身为龙门人,我们没有权利质疑龙主的命令。」他淡淡一笑,笑中没有无奈,只有认命的坦然,「既然入了黑道,就要有随时付出性命的心理准备。」

  「可是……可是要取你性命的是自己人啊!」他惊喊,仍然无法接受,不能理解这样的思考逻辑。

  「是自己人也无妨。我为龙主奉献生命,心甘情愿--」

  我为龙主奉献生命,心甘情愿!

  我只有一个要求,既然你跟着我姓蔺,就做我的义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不愿为了全忠,失去孝道。

  长风,答应我,求你--

  他答应他了!

  他答应亲手杀了自己的师父,答应成为他的义子。

  他杀了师父,杀了四年来日日夜夜教导自己、训练自己、照顾自己的男人,能够报答的也不过是以最神准的枪法一枪正中他心脏,让他死得痛快;也不过是成为他的义子,在他死后暗中照顾他的家人。

  他能做的,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长风,你割伤手了,让我帮你敷药。」清柔的嗓音轻轻拂过他耳畔,唤回他迷茫不定的神思。

  他旋过身,看着带来医药箱、正拉起他右手仔细检视的女人,思绪仍然微微迷惘。

  「幸好伤口不深。」女人说道,温柔地以棉花沾酒精洗拭他的伤口,一遍又一遍,然后为他上药水。

  在她以绷带固定覆住伤口的纱布后,那张清丽美颜才缓缓扬起,墨黑的眼瞳直视他。

  「你在想什么?」她问,嗓音温柔,眼神也同样温柔。

  温柔的寒蝉呵,她竟也有如许温柔的一面,他从不晓得--这样的温柔是因为他吗?

  他怔怔望她。

  他痴缠的眸光惊怔了她,眼波流转,躲去了他的凝视,半晌,玫瑰红唇方轻轻吐逸,

  「你因为今晚而紧张吗?」

  「紧张?」

  「因为不久后我们就要杀了龙主,所以你……」

  「我不紧张!」他灰眸一冷,倏地打断她的话,语音尖锐,「一点也不。」

  「你--」清亮的星眸又回到他脸上,微微蕴着迟疑。

  「我一点也不紧张。」他再度强调,一字一句,眸中清冷的辉芒足以令整个地狱结冻,「我很乐意在今晚扮演那家伙的死神。」

  他很乐意,乐意得很!

  因为这是他能为蔺师父做的--杀了自以为是的龙门首颔,为他平白牺牲的性命讨回代价!

  这是他还能为他做的--

  她杀人了!

  瞪着自己的双手,寒蝉的心绪还未从数小时前的震惊中恢复,她看着自己的手--一双洁白的、修长的、好看的手,右手还握着多年来习于使用的迷你银色手枪--虽然开过无数次枪,却从未真正夺走任何一个人的性命,直到今晚。

  今晚,她用这双漂亮好看的手,用这把光芒璀璨的银色手枪,真正地杀了人。

  她毕生的仇人,十二年来处心积虑报仇的对象--楚南军。

  她杀了楚南军啊!

  在长风的有意设计下,楚南军父子于今晚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龙主怀疑自己的儿子正是多年来暗中破坏龙门多桩毒品交易的幕后黑手,而与楚行飞起了激烈争执。

  争执之后,楚行飞愤而离家,而她与长风便趁着此时潜入楚南军的书房,由她亲自动手解决龙主性命……

  一念及此,寒蝉蓦地全身一颤,双手不觉环抱自己肩膀,而一对沁凉寒瞳仍怔怔地对着一室黑暗。

  一切发生得那么快、那么仓卒,仿佛一场梦一般,直到她对着楚南军连开三枪,混沌的脑子才蓦地一醒。

  三发子弹,一发为了父亲,一发为了母亲,一发为了奶奶。

  而原本她还想为自己补上第四枪的,可心神却在目睹楚南军因中枪倒地、血流如注的画面时蓦然一震,手指便无论如何再也扣不下扳机了。

  她可以为了替父母、奶奶报仇而杀他,可却无法为了自己杀他!

  她不想杀人,她其实不想杀人的啊!杀人,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那开枪之后的罪恶感直能把一个人推落地狱--

  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感觉真的好可怕啊,她彷佛坠落某种地狱,身子一下子高温焚烧,恍若遭受火刑,一下子冰冷寒凉,恍若置身冰窖。

  她好热,又好冷--

  寒蝉紧紧地抱住自己,紧紧地,纤细的身子蜷缩在卧房角落,背脊抵着沁凉的墙。那股寒酷的凉意,从墙面渗入她背脊,侵入她血液,随着每一根纤维束占领她全身上下。

  这可怕的感觉就是杀人后的感觉吗?那他--他在每一回杀人后体验到的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感觉?长风他是否曾和她一样遭受这样火热又冰冷的折磨?

  他是不是也这样?他是不是跟她一样?他是不是也觉得恐惧而阴冷?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在这一刻被神与人共同拋弃了,只剩下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嗜血日子里,他是否曾经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完全失去灵魂?

  或者,他早已经没有灵魂了--

  ***

  别拋下我,别拋下我!

  Gabriel,我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这样陷害你、不是故意嫁祸于你--不,我是故意的,我是故意安排了这一桩谋杀案,故意让警方怀疑是你杀了楚南军,我是故意的--

  谁让你负了我?Gabriel,谁教你欺骗我?谁让你小小年纪,就懂得用那一双无辜的蓝眸欺骗最疼你的哥哥?

  你活该,Gabriel,你活该!

  这是报应,是我对你最完美的复仇!Gabriel,谁教你当初背叛了我?你和爸爸、妈妈,你们所有人都拋下了我,留我孤独一个在爱尔兰!

  你们拋弃了我,你们全都拋弃了我……

  「……你们拋弃了我,你们全都拋下我……Gabriel……Gabriel!」

  凄厉的呼唤恍如亘古的钟鸣,在暗黑的卧房里回旋不绝,敲醒了蔺长风深陷于恶梦中的神智。

  他眨眨眼,墨黑的眼睫茫然地扬起,灰色的眼瞳在适应幽暗的光线后,蓦地绽出锐利激光。

  他从床上坐起身,瞪着那个胆敢不经他允许便闯入他卧房的娉婷倩影。

  「妳在这里做什么?」他问,沙哑的语气蕴含的是绝对的冰冷。

  「我--」在暗夜中显得分外璀亮的明眸凝望他,流露出一丝少见的犹豫与苦恼,

  「我睡不着--」

  「谁许妳闯进来的?」

  「我……对不起,」嗓音是平素未闻的柔弱,「我不晓得该去哪里,所以就--」彷佛觉得这样的借口太过薄弱,她蓦地咬住苍白下唇,「对不起。」

  蔺长风瞪视她,灰眸在黯淡的光线下自她踩在地板上光裸的细白脚丫起始,顺着她穿著白色棉质睡衣的窈窕身躯流转,最后落定她苍白异常的容颜。

  她真是苍白得可以,这样的苍白在她一头墨黑长发与漆黑眼瞳的点缀下,形成某种诡谲的视觉效果。

  她站在那儿简直像座雕像,一座失了魂的雕像--

  「出去!」他忽地冷声命令,看着她窈窕纤细的身子在听闻他的命令后微微一颤,然后乖乖地旋身,往门屝走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优雅又清柔的行进步履,心海逐渐翻涌莫名波潮。

  「回来!」他再度开口,却是一道完全不同的命令。

  她愕然回眸。

  「过来这儿!」他说,语气仍然冷凝,没有丝亳软化的迹象。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轻缓地走向他,落定床畔,墨黑的眼睫低垂,掩去眸中神色。

  「留下来陪我。」

  闻言,她身子一晃,仍低眉敛眸。

  「我要妳留下来。」他简洁地说,「陪我。」

  她终于扬起眼眸了,怔怔地凝望他,眸里漾着某种璀亮波涟。

  是泪吗?他蹙眉,觉得刺眼。

  「陪你是什么意思?」她颤着语声。

  「就是这意思。」他低哑一句,猿臂蓦地一展,攫住她柔细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拉上床,躺在自己身侧。

  而他翻转过身子,居高把她箝制在只穿著一条内裤的英挺身躯下,灰眸静定地圈锁她微微仓皇的清丽容颜。

  「吻我。」

  她大惊,面容转过数种颜色,一下苍白、一下嫣红,「我……不……」

  「吻我,寒蝉。」他低声重复,俊容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她呼吸一凝,星眸凝睇他,流转复杂光影,「这--也是命令吗?」

  「没错。」

  「所以我一定得这么做?」

  他瞪她数秒,忽地转过身,拉开两人的距离,「可恶!妳走吧。我蔺长风从来不强迫女人。」

  她没有动,仍然静躺在床上,星眸仍静静地睇着他。

  他一阵烦躁,「走啊!」

  「我愿意。」她突如其来地说,藕臂柔柔扬起,勾住他的颈项,「我愿意遵从你的命令,我愿意。」她紧盯他,一字一句宛若叹息般地说道。

  「寒蝉--」他瞪视她,彷佛不敢相信她态度丕变。

  她却没说话,拉下他的颈子,芳唇柔柔地印上他鼻尖,顺着颊畔游移,然后落在他沁凉的唇上。

  她轻缓地、试探性地碰触着、啄吻着他的唇,温热的气息暖暖地、挑逗地拂过他面容。

  可他却不为所动。由着她一个人尝试亲吻他,却残忍地不做出任何响应。

  寒蝉开始觉得挫败,她离开他的唇,明眸望入他眼底,试图分辨那莫测高深的两汪寒潭里,潜藏的是什么样的情绪。

  彷佛……彷佛与平常有一些不一样,好象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他眼底燃烧着--那是什么?那表示他不是完全不为所动吗?

  她咬着下唇,更加仔细地凝望他。

  「……看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嗓音是异于寻常的沙哑。

  「你为什么……没有反应?」她困难地自喉咙逼出细细的语音,感觉双颊发热,「我的技巧很差吗?」

  「差透了。」

  她心脏一紧,因他坦率的响应感到受伤,螓首一侧,避开他的凝视。

  他却不容她逃,右手扳回她线条优美的脸庞,拇指在她柔嫩的唇上有韵律地揉抚着,眼神意味深刻。

  她心韵一乱,不解他这样的动作与眼神究竟有何意义,只觉胸口紧得发疼,差点连气也透不过来。

  「放开我。」

  「不放。」

  「放……开我……」她感觉自己快哭了。

  「不放!」他低哑地说,忽地俯下头,粗鲁地攫住她纷嫩的樱唇,狠狠地蹂躏着。

  他吸吮、轻咬、揉擦,在折磨得她红唇逐渐肿胀后,舌尖忽地长驱直入,硬是撬开了她紧咬的贝齿,挡住她柔软的香舌。

  牙齿被他霸道地撞开,寒蝉感觉一阵轻微的疼痛,可当他灵巧的舌尖挑逗地卷绕住她的舌时,所有的感官意识彷佛都在那一刻沉沦。

  她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呼吸,感觉不到心跳,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都只感受到他的唇--性感的唇,以及他的舌--霸道的舌。

  他在吻她。

  她该怎么办?完全失去清明思考的寒蝉只得凭本能响应,凭本能怯怯地伸出自己的舌,与他的紧紧交缠。她试着像他一样吸吮、卷绕、探索……而玉臂不知不觉沿着他光裸的后背爱抚,修长的双腿则挤入他胯下。

  他蓦地粗重喘息,唇舌的动作更加急切了,右手不规矩地拨开白色衣襟,直接扣住了她浑圆的乳峰。

  「长风--」她一声惊呼,身子有片刻陷入僵硬,感觉着他厚实的大手灵巧地搓揉着她,甚至轻轻夹起她敏感的蓓蕾,性感地转动着,「天!你在做什么……」她吐着气,几乎语不成声,玉腿因这样的激情冲击在他身下无助地伸展着,脚趾则无助地蜷曲。

  「我在……碰触妳。」他低柔地、几乎是可恶地在她贝壳般的耳垂旁吹着性感气息,挑逗她的动作丝毫不缓。

  「我受不了……」她紧咬牙关。

  「这样就受不了?」他低沉地笑,「还有更精采的呢。」说着,性感的双唇烫上她的锁骨,恶作剧似地吸吮着,接着缓缓下移,衔住她胸前小巧的粉色蓓蕾。

  他专注地舔舐着,品尝着她甜蜜的果实,而双手也没闲着,一只手抚弄着她另一只乳房,另一只手则沿着她美好的腹部曲线缓缓往下探。

  「不要……不要……」她娇声呻吟着,神智迷惘,语音则宛若初生猫咪般细微。

  蔺长风听得心跳加速,「要。」他柔柔说道,右手扯住她紧抓床单的玉手,搁上自己欲望勃发的部位,「它要妳。」

  强烈的体热透过他的内裤袭向她的手,烫得她一阵畏缩。她直觉想逃,娇躯却被他几乎全裸的身躯紧紧压住,挣脱不开。

  「不要……不要欺负我……」她只能如此无助地细喊,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只觉她与他体内都像有一座火山,威胁着随时爆发,可却不知该如何阻止--

  「抚摸我,寒蝉,碰我。」他拉着她的手,半命令半诱哄。

  她怯怯地,明明害怕极了碰触他,却又管不住自己想碰触他的渴望,柔荑终于还是轻轻地抚上了他的阳刚。

  他气息沉重,身躯蓦地僵硬,静待她羞涩的抚触。

  而她小心翼翼地感觉着,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弄疼了他,殊不知这样轻缓的动作对他而言更是折磨。

  终于,他受不了了,动作粗鲁地扯开她的睡衣,拋落地面,唇舌并用地烙吻她全身上下柔腻的肌肤。

  「妖女,妳是不折不扣的妖女--」他一面叹息,一面更深更切地吻她。

  寒凉萧瑟的冬夜、却有一室春暖,融融灼烫着躯体交缠的两人,令他们再无法保持清明理智,沉沦于烈火激情

  ***

  激情的烈焰燃尽后,寒蝉突觉一阵寒意袭上背脊。

  她静静躺着,耳畔传来枕边人粗重却均匀的呼吸声,香汗淋漓的小腹上,则搁着他同样汗涔涔的手臂。

  他睡着了吗?

  她轻微地侧过头,明眸梭巡着他五官分明的俊容。

  他像是沉睡了,浓密的墨睫低掩着,仍冒着汗的光裸胸膛规律地起伏着。即使睡觉时他肌肉匀称的身躯仍像一头捷豹,微微紧绷着,流露出一股机警危险的况味。

  柔荑缓缓扬起,替他拭去前额、鼻尖及人中上的细碎汗珠。俊挺的眉峰仿佛因她这样的举动微微一蹙,可身躯却保持原来的姿势,任由她轻抚面容。

  寒蝉凝睇他,良久,心海漫过类似惆怅与不舍的波潮。她忽地闭眸,悄然调匀呼吸。

  再展眸时,她已下定了决心。

  该离开了。她不能继续留在他的床上,他醒来肯定会发怒的。

  他从不许任何女人在他房里留到天明,从来不许!即便那些美人儿如何软语娇言,他总在完事后立刻命人送她们回去。

  她知道的,多年来一直紧紧随在他身边,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侧转身,小心翼翼拿开他搁在她小腹上的手,接着,一个俐落的翻滚。

  玉腿才刚准备落下床榻,一只健壮的铁臂忽地自她身后攫住她的藕臂,她一个重心不稳,重新倒回他身旁。

  他用双臂箝制她,锐眸晶亮地锁住她,蕴着强烈不悦。

  「去哪儿?」他问,语音苍冷。

  「我……回房去。」

  「谁允许妳走的?」

  她一愣,「可是--」

  「不许走!」他简洁地命令。

  而她不敢相信这样的命令,「你要我留下来?」

  「没错。」

  「可是……很快就天亮了……」

  「那又怎样?」

  你从不留女人在房里过夜的啊!

  她瞪着地,明眸流转过数道犹疑神采,可他却不管,右手环住她的纤腰,霸道地将她整个人更加搂入怀里。

  细致的粉颊紧紧贴住他的胸膛,弄得她尴尬不已,心韵也有如脱缰的野马,狂躁奔腾。

  可耳畔他的心跳声竟还是平稳的,镇定自若。原来只有她一个人为这样的暧昧感到狂乱迷惘吗?

  「……睡觉!」他竟还静定地命令她。

  她怎么能安然入睡啊?

 一九九九年夏季纽约长岛(Long Island)

  位于长岛市中心有一栋漂亮的玻璃建筑,钢骨外露的透明玻璃,现代主义的俐落线条,以及建筑内部气派豪华的装潢,在在衬托出位于此栋大楼的企业集团高傲不凡的气势。

  这里,正是这两年以奇迹般速度在纽约崛起的企业集团--长风集团的办公大楼。

  将近两年前,长风集团的总裁 Charley Mayo大手笔买进此栋大楼时,还不曾有人听过他的名号,而今,不仅这神秘的企业集团已然在纽约占有一席之地,纽约商界人士更为Charley本人冠上「苍鹰」的美名。

  这样的外号除了取自其经营企业时俐落肃杀的灵活手腕,更由于他本人拥有一对令人望之丧胆的严酷灰眸。

  苍鹰--Charley Mayo商长风--神剑--

  她倾心相随的男人。

  没有人知道他原来就是两年半前忽然在西岸消失无踪的神剑蔺长风。

  两年半前,在他策画了那桩陷楚行飞入罪的谋杀案后,同时召集龙门各大老远走高飞,在旧金山销匿无踪。

  一夕之间,龙门崩毁,连监视他们许久的FBI都搞不清楚怎么回事。

  没人猜到这一切原来是神剑搞的鬼,原来是他事先安排龙门大老们出国避难,在风头过后,又在纽约东山再起。

  表面上,他是白手起家的企业菁英。

  骨子里,长风集团的资金几乎全数来自龙门大老的支持,那些老人们贩毒走私得来的黑钱全在长风集团洗得干干净净。

  蔺长风与龙门大老,皆大欢喜。同时,也因为蔺长风在商界与日俱增的影响力,他也逐渐成为龙门里真正掌权的最高首领。

  既是白道的青年企业家,也是黑帮的幕后头目--这就是她的主子,她一心一意跟随的男人。

  寒蝉收束在落地窗外的世界流连徘徊的眸光,回到这间长风集团大楼顶层的办公室,回到正坐在办公桌前专注阅读着一篇会议报告的男人身上,回到属于她的一方狭小天地。

  多年来,她的天地、她的一切就只是这个男人,就只是他!

  她的时间、她的生命都随时准备要奉献给这个男人,甚至连她的心,也在不知不觉间遗落在他身上了。

  一个人的世界可以完全只是另外一个人吗?

  她可以。多年来能真正落入她眼底的人影只有他,能触动她藏得最深的情绪的人只有他,只有他能令她关心、在意,甚至不惜让自己的身躯在数不清的凄冷夜里与他紧紧交缠。

  一个人可以将自己的一生托付在一个并非爱侣的人身上吗?

  她可以。她的时间可以完全交给他,她的性命也可以为他牺牲,她的心--也可以完完全全系在他身上。

  这是什么样的情感?什么样的牵绊?寒蝉不想深究,她只知这从他收容她的第一天起,她一颗因为家破人亡而孤苦无依的心便忽然有了依靠,教她随着岁月流逝,一滴滴、一点点,逐渐放纵自己完全依赖。

  她更清楚地明白,从她枪杀楚南军的那一夜开始,她身上的罪便如那场激烈欢爱般与他水乳交融。

  她与他,都是罪人。

  她与他,都失落了灵魂。

  而她或许比他更惨,因为她连心也遗落了--

  「楚行飞出狱了。」将一直捧在手中的咖啡杯搁在他的办公桌上,她静定地开口,眸子却一径凝望着杯里的液体。

  早凉透了,这杯咖啡--

  她怔怔地想着,几乎没注意到蔺长风的灰眸倏地一扬,绽出锐利无比的光芒。

  「我知道。」彷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才缓缓吐出这句话,灰眸里的锐芒敛去,恢复一贯的平静。

  「情报指出是戚艳眉的母亲--戴维斯众议员暗中替他斡旋,让他无罪释放的。」

  「哦?」蔺长风扬眉,「可信度多少?」

  「将近百分之百。」寒蝉淡然响应,星眸直视他,「凭苏菲亚.戴维斯与戚氏集团在政界的影响力,碓实相当可能干预司法的运作,至少为一个无罪之人翻案绝对是轻而易举的。」

  「楚行飞无罪?」蔺长风冷嗤一声,嘴角嘲讽一弯。

  「至少就FBI为他安上的罪名来看,确实是无罪的,实际上他并没有参与龙门的毒品交易不是吗?」相较于蔺长风的嘲弄,寒蝉显得冷静而客观。

  两年半前,长风与她虽然导演了那一出疑似弒父的谋杀案,但因为证据不足,仍然无法令楚行飞被判谋杀罪,反倒是经过三个月的庭审后,FBI千方百计替他安上了个贩毒走私的罪名。

  总之,楚行飞还是入狱了,只是他们没想到原本遥遥无期的刑期竟因戚家的运作一下子缩减为短短的两年三个月。

  可她就是不解为什么戚家要忽然对楚行飞伸出援手。虽说戚家的掌上明珠戚艳眉曾经与楚行飞有过婚的,但两年半前他们对他涉嫌谋杀一直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根本就是撇清两家的关系……为何在两年半后,立场却又如此一百八十度转变?

  「苏菲亚为什么要帮他?难道她还承认楚行飞是戚家认可的女婿人选?」

  「哼。」蔺长风没说什度,只是冷哼一声,眸色转深。

  寒蝉望着那对莫测高深的锐眸,「你担心吗?」

  「担心什么?」他不动声色。

  「你跟戚艳眉的婚约。」寒蝉的语气彷佛淡然,明眸却紧盯蔺长风,「虽说苏菲亚已经答应将她女儿许给你,可戚艳眉本人好象一直不大乐意,而现在楚行飞又出狱了--」她极力分辨着他脸上的表情,可后者仍是纹风不动,彷佛毫不在意似的,她终于失去耐性,「你究竟为什么坚持与戚艳眉结婚?」

  「为什么?」他挑眉,彷佛觉得她问得可笑,「当然是因为她背后富可敌国的资产!」

  「纽约拥有百亿身家的名媛不计其数……」

  「可只有她曾经属于楚行飞!」

  果然!他果然是为了报复--

  她心脏一紧,「为了报复楚行飞,你甚至不惜委屈自己娶一个有自闭症的女人?」

  他不语,灰眸掠过难以理解的复杂暗影。

  「长风,婚姻不是儿戏……」

  「妳为我担忧?」

  「我--」她一窒,为他冷淡的语气不知所措。

  他凝望她,忽地放柔嗓音,「为妳自己担忧吧,寒蝉。」

  「我?」

  「在一切结束后,我一定会为妳找一门好亲事。」

  好亲事?

  「什么……什么意思?」

  「结婚啊。妳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我吧?」他淡淡然地说,仿佛正在说一件再平常也不过的事,「女人毕竟还是需要一个宠爱自己的男人。」

  他要把她嫁掉?他要赶她……离开他身边?

  极度的失望蓦地漫上寒蝉胸口,像千万只虫,扰人地啃噬着她的心脏,弄得她强烈发疼。

  她暗暗握紧双手,拚了命匀定紊乱的呼吸与心韵。

  开口时,已是一贯的平静淡然,「有谁会要我?」她低低地自我嘲讽,「没有男人会喜欢一个除了玩枪,什么也不会的女人。」

  她自我嘲谑的话语似乎令他很感冒,蓦地拍案拧眉,「谁敢瞧不起妳?」

  「不是瞧不起,是不喜欢。」

  「他们敢不喜欢妳?」他为她这样的想法暴怒,灰眸掠过危险的光柱,语气亦粗鲁起来,「任何一个被妳看上的男人都该觉得三生有幸!」

  包括你吗?

  她凝睇他难得失去冷静的俊容,心脏是感动也难过地揪紧。当然不包括他,可她不该强求,他能如此维护她已是相当不易。

  他没有灵魂,没有心,没有感情,不可能爱上任何女人,更别奢望还要他去「宠」一个女人。

  他不要她永远跟在他身边,也永远不会爱上她。

  他不会为了任何女人而心动--

  ***

  她错了。

  他还是会为女人心动的,只是不是她,或任何一个曾与他来往的女人。

  他心动的对象是她怎样也料想不到的人物

  戚、艳、眉。

  她从来不曾料想到这个具有轻微白闭症的女人,竟能够打破蔺长风冰冻的心房一角。

  戚艳眉看来只是个天真到近乎无知、纯洁到近乎愚蠢的女人,可没想到她看着人时,眼眸会如此深邃透彻,彷佛可以看这一个人的灵魂。

  而她清浅的、有些紧张的微笑又是如此无辜清纯,如此足以动人心魂。

  就连寒蝉,也常常为了她偶然的笑容而失神。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微笑,一个人怎能笑得如此真、如此纯、如此甜蜜?

  她好羡慕戚艳眉能那样笑,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不曾那样笑过了,也许是从她父母双亡的那一夜起……

  「他们为什么叫你『苍鹰』?」戚艳眉的嗓音柔柔地在室内回旋,像最优美动听的弦乐。

  寒蝉凝神,眨了眨微微迷蒙的美眸,焦距由久远之前回到眼前清雅细致的纯真容颜上。

  那张容颜的主人并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只专注地看着蔺长风。

  后者正坐在一张舒适的沙发椅上看书,听闻戚艳眉突如其来的询问,扬起一张俊魅脸孔,直勾勾地瞧着她。

  「苍鹰?」

  「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叫你?」

  「妳认为呢?」凝望着她的灰眸有一股浓浓兴味。

  「我不知道。」她一本正经地摇头,「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像。」

  「那我像什么?」

  「我觉得你像--」小巧的容颜微偏,专心想着形容词,「也许像一只豹?」

  豹!

  寒蝉倏地一凛。

  「豹?」蔺长风挑起浓密的剑眉,跟她一样惊讶,「妳觉得我像豹?」

  「嗯,你的动作、还有你走路的样子……很优雅,可是也很危险--」

  「妳懂得什么叫危险?」低沉的嗓音听得出有一丝逗弄的意味。

  寒蝉心一紧。他在逗戚艳眉,他……竟然也懂得逗一个女人!她茫然地想着,看着他微微弯起、似笑非笑的唇角,心脏不停揪紧。

  而正对话的两人丝毫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仍是你来我往。

  「我懂。行飞教过我。」

  「行飞?」

  「他教我怎么样分辨一个人的情绪……」

  「看来我这个弟弟还真教妳不少东西呢。」

  「是啊,行飞是好人。」

  「是吗?」

  「嗯。」

  「那妳觉得我怎么样?」

  「你……应该也是好人……」

  够了!她听不下去了!

  强烈的火束蓦地在寒蝉心底燃起,她迅捷旋身,飘然离开空调和暖的客厅。

  直到落定室外庭园的身躯在秋夜沁凉的微风中轻轻一颤,心底的火苗才缓缓熄了。

  她扬起头,明眸凝定天际皎洁半月,思绪千回百转,直无安落之处。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在愤怒什么,也不明白自己现在在伤感什么,只晓得胸腔涨满的复杂滋味已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诠释。

  也许当这一切结束之后,她真的该走了。

  她想,深深叹息,轻柔的步履踏着月色而行,逐渐转进庭园深处。

  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蔺长风心中是占有特别的地位的,至少他从不允许别的女人在他身边亦步亦趋。

  他也从不留别的女人过夜,唯有她能打破此惯例,从两年半前第一回与他上床,他从不让她在亲热过后立即离去。

  他总要紧紧地抱着她,直到天明,直到天明后他从一个热情如火的情人再次变回冷血无情的主人。

  她一直以为她是特别的,一直以为自己跟其它那些来往于他身边的女人不同,可原来她从不曾在他心房占有特别的地位。

  他从不将藏得最深的心事告诉她。她只知道他恨楚南军、恨楚行飞,却从来不晓得原来楚行飞竟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可戚艳眉却知道,她竟知道!

  她说他小时候是一个很好的哥哥,拚了命保护自己的弟弟,所以肯定不是坏人。

  她说他一定是跟弟弟有了误会,两人的感情才会变得如此冷淡。

  可她不知道,蔺长风现在一心想报复自己的弟弟,甚至趁着楚行飞去加拿大期间邀请戚艳眉来这儿作客,借机培养两人的感情。

  他根本想毁了楚行飞,夺去他最钟爱的女人!

  威艳眉完全不知道长风对她的居心,还傻傻地拿他当楚行飞的哥哥看待,她根本看不透那个男人……

  可那又怎样?她不也一样?

  一念及此,寒蝉不觉嘴角一撇,扯开自嘲的弧度。

  她以为自己比戚艳眉高明多少?至少人家还知道他跟楚行飞是两兄弟,而她呢?根本一无所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他身边最了解他的人,以为自己是唯一能感应他真正情绪的人……原来根本不是!

  原来他最在意的人不一定是她,原来他也有可能对一个女人动心,原来他也懂得逗弄一个女人、也懂得露出浅浅淡淡的微笑。

  原来,她从未真正懂得他--

  她深呼吸,墨睫一落,挤出两滴晶莹泪珠--

  「她在哪里?」

  急切而焦虑的嗓音唤回她迷茫不定的心思,寒蝉眨眨眼,赫然发现穿著一身深蓝色西装的楚行飞立在她面前。

  他西装起了皱折,下颔胡碴点点,看得出是一下飞机便赶到了这儿,面容疲惫,可那双瞪着她的蓝眸却还是璀璨晶莹的,闪烁着逼人锐光。

  「告诉我她在哪里!」见她半晌默然不语,他更急了,忘形地扯住她的手臂,语气亦凌厉起来。

  寒蝉微微愕然,没料到印象中一向冷静潇洒的龙门少主也有如此沉不住气的一面。轻巧地拨开他的手,她冷冷说道:「在客厅里。」

  他闻言,放开她的玉臂,挺拔的身子一旋,一秒也不浪费地立即往主屋奔去。

  「放心吧,长风不会伤害她。」她清冷的嗓音随上他。

  急促的步履一缓,跟着回过一张漂亮的脸孔,「我知道。」璀亮的蓝眸浮掠一丝暗影,「我想,他可能真的有点喜欢她--」拋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后,楚行飞重新举起迅捷如风的步履。

  寒蝉瞪着他匆匆消失的背影,喉间蓦地一阵干涩。

  他可能真的有点喜欢她……他可能真的有点喜欢她……他可能真的有点喜欢她--

  低哑深沉的嗓音在她脑中不停盘桓回旋,逼得她几乎忍不住想要尖叫的冲动。

  ***

  当寒蝉总算捉回神智,随着楚行飞一同奔回主屋时,只听闻客厅内正传来腔调激越的争论声。

  「……行飞之所以离开爱尔兰,是因为他再也无法待在那里……」

  是长风!她立刻便认出这个低沉阴冷的嗓音是属于一直倾心相随的男人的。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对戚艳眉说话?他这几天不是一直对她很温和吗?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彷佛也被他这样阴沉的语气吓到了,戚艳眉的嗓音尖锐,蕴满惊慌与不安,「你不要妄想骗我,我绝不会上当的……」

  「他之所以离开是因为他涉嫌谋杀自己酒醉的父亲!」

  什么?寒蝉闻言一怔,震惊莫名。她流转眸光,注意到比她早一些到达主屋门外的楚行飞听闻此言亦是全身一僵。

  「你说……你说什么?」屋内传来戚艳眉不敢置信的细弱嗓音。

  「我说,一个十岁的小男孩杀了自己酒醉的父亲。」蔺长风的腔调依旧冷酷,「妳听懂了吗?」

  「我不……我不懂……」

  「妳听不懂?那我再说一遍。我说,一个十岁的……」

  「够了!」

  一直在门外静听的楚行飞终于忍受不住,一脚跨进客厅,寒蝉一惊,连忙身形一掠,藏进屋内一角,一只玉手也跟着悄悄探入自己胸口,拔出迷你银色手枪,随时准备扣下扳机。

  她警觉而戒备地瞪着楚行飞,可后者却浑然不觉,只是神态激昂地瞪着蔺长风,语气凌厉,「不许你再说了,长风,我不许你这样吓她。」

  「我吓她?」回望他的灰眸甚至比他还凌厉几分,「我只是实话实说。」

  楚行飞神情震撼,咬牙不语。

  对他的反应蔺长风彷佛感到很满意,扬起淡淡笑弧,「你能否认吗?」他闲闲地问。

  楚行飞仍然保持沉默,半晌,忽地撇过头,旋身走向一直软跪在地的戚艳眉,伸出手,「我们走吧,艳眉……」

  ***

  一直到楚行飞与戚艳眉两人的背影消失于视界,寒蝉才放松弓直紧绷的神经,从藏身处悄然走出来。

  她步履轻逸,但蔺长风仍是敏感地察觉她的存在,「枪可以收起来了。」他说,语气淡漠,修长挺拔的身躯依然背对着她,自顾自地往吧台前调着酒。

  她颔首,听命将手枪重新藏回,墨黑瞳眸一直凝定他,直到他终于转过身子,微微沙哑的嗓音才自唇间吐逸。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楚行飞在爱尔兰杀了你父亲?」

  他耸耸肩,轻轻晃了晃威士忌酒杯,跟着浅啜一口。

  「是真的吗?」她微微拉高嗓音,为他的漫不经心感到困惑,「你是因为这样才那么恨他?才千方百计要报复他?」

  「我?恨他杀了我父亲?」灰眸倏地一冷,「那男人死了最好,我一点也不遗憾!」

  她一愣,「那是为什么……」

  他冷冷一笑,再度浅啜一口威士忌,「不论那家伙是楚行飞或其它任何人杀的,都

  不干我的事。」

  「可是他是你父亲……」

  「我没有那种父亲!」他锐声驳斥,语声凌厉而严酷。

  她怔然,望着那掠过他面上一道道阴沉的暗影,实在无法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样一段恩怨。

  强烈的好奇心令她冲口而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长风,那你为什么那么恨楚行飞?你跟他到底有什么过节?他……戚艳眉说他是你弟弟!」

  「他的确是我弟弟。」

  「你为什么会恨自己的弟弟……」

  「为什么妳管不着!」凌锐的嗓音截住了她的话,伴随两束清冷无比的寒芒,「妳是我的属下,记住妳的本分。」

  她一颤,心脏紧紧一揪,「你的意思是我没有资格过问你的一切。」

  「没错。」

  「我明白了。」她轻轻颔首,说不清那狠狠咬啮着胸口的是怎样一种疼痛。不论是哪一种都无所谓,反正她早就学会藏住自己的喜怒哀乐。

  就算是中了枪,她也不会哼一声疼,更何况只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小疼痛?

  她撑得住的--

  「……我要立刻进行计画,非要楚行飞跟我挂牌不可!」

  「是。」她毫无感情地应着,「我该怎么做?」

  「替我联络龙门每一个大老,要他们在十一月底前全部在纽约集合。」

  「理由呢?」

  「告诉他们我要召开紧急会议,讨论怎么对付最近盯上我们的FBI。」

  「是。」

  「准备最好的炸药。」他继续吩咐。

  她却忍不住一惊,「炸药?」

  「我要炸掉他们。」他的灰眸闪过一丝诡谲,可语音却淡漠,彷佛说的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全部,一个不留。」

  寒蝉不敢相信,「你说……要炸掉龙门所有大老?」

  「没错。」他冷冷地说,「包括楚行飞。」

  「什么?」她瞪着他,呼吸一颤,心跳跟着强烈奔腾。

  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想一举毁掉十数条人命……

  为了杀掉楚行飞,他不惜以十几条人命陪葬?

  天!他疯了吗?

  他彷佛认出她神情的惊恐,挺密的剑眉一挑,「怎么?怕了?」

  她咬唇,不语。

  「我这双手早沾染了不知多少鲜血,多杀这几个视钱如命的老头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

  「放心吧,引爆炸弹的人不会是妳。」他轻描淡写地说,「有什么罪,我一人承担。」

  寒蝉倒抽一口气。

  他怎能说得如此轻松?如此气定神闲?是十几条人命啊!难道他……真的早已失去灵魂?

  她闭眸,心脏紧紧抽疼。

  「等一切结束后,妳就离开我吧。」沉沉拂过她耳畔的嗓音瘖哑,「我会替妳找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你要我离开你--那你呢?娶戚艳眉?」她咬牙,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非娶到她不可!」

  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报复?还是……为了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为戚艳眉动了心?

  心脏绞得更疼了,不只胸口,她全身上下,无一不疼,无一不痛。

  是的,她是该离开了,当他一手安排的爆炸案结束了他与楚行飞之间的一切恩怨后,她也没有再继续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因为他不会再需要她,不再需要她替他办事了。

  更何况他还要娶戚艳眉,堂堂戚家的大小姐绝不可能容忍丈夫身边有个曾经跟他上床的女人紧紧跟着。

  戚艳眉不会忍受得了她的存在,而她相信,他必不忍伤害那个纯傻天真的大小姐。

  是的,她是该离开了。

  没有任何可以贪恋的理由--

  她该离开了。

  自最深的幽暗中醒转的,是一个饱受折磨的受伤灵魂--可她感觉不到痛了,没有痛,也没有泪,从她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开始。

  她失去了最亲爱的家人,失去了爸爸、妈妈、奶奶,失去了他们对她全心全意的关爱。

  她忘记了笑、没有了泪,连灵魂也坠落罪恶渊薮,划上一道道难以痊愈的伤痕。

  她连一颗心也遗落了,落在一个永远不会对她笑的男人身上。他永远不会爱上她,不会疼宠地,不会拿她当珍贵的宝贝细心呵护。

  他甚至……不想陪她。

  寒蝉展开眸,映入眼底的是一片苍白无生气的空间,安静沉谧,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只有她的呼吸。

  她蓦地闭上眸,忍住落泪的冲动。她竟只有自己的呼吸陪伴着自己,在黄泉边缘百般挣扎的她,醒来后,身旁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没有人关心她的世界,她不知道自己为何醒来。

  爸爸、妈妈、奶奶,为什么你们不带走我?为什么你们要拋下我一个?为什么要让我这么孤零零地、独个儿苟活在这无情的世界?这里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爱我,就连哭了,也只有自己听见──

  不,她不会再哭了,不会再哭了!

  泪水在没有人会在意的情况下,没有凝结的必要,就算落下了,也转瞬便会消融于空中。

  无、声、无、息。

  她不会再哭了,没有哭的必要,没有必要对自己撒娇,没有必要──

  可为什么?泪还是纷纷然、一颗接一颗逃逸呢?

  为什么她拚了命将它们锁在心底、囚在眼眶,它们还是有通天本领放肆地四处奔逃呢?

  为什么!

  ***

  「妳醒了吗?太好了!」

  从绛红色门屝翩然飘进的,是纤秀窈窕的白色人影,她浅浅对她弯着玫瑰红唇,语音温柔,蕴着浓浓笑意。

  寒蝉静静地望着她,苍白的丽颜不曾牵动任何表情。她凝睇着她,两汪墨潭幽幽缈缈,却是早已干涸。

  她的泪干了,心海也涸。

  「我们都好担心妳呢。」白色倩影一面说,一面飘近床畔,藕臂俐落地执起床头柜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清澈的开水,「来,先喝杯水吧。」

  「谢谢。」寒蝉坐起上半身,接过精致的玻璃杯,静静啜饮。

  开水是微暖的,可沁入她冰冷的身躯,却立即降了温。

  「妳醒来就好了。」天真的人儿根本没察觉到她的冷淡漠然,继续吐着如弦乐般的美妙嗓音,「虽然医生跟我们保证妳这几天就会醒来,可我们还是很担心,尤其是长风。」

  「是吗?」

  「嗯。要不是行飞一直劝他去休息,他恐怕会在床边一直痴痴守到妳醒来呢。」

  「是吗?」寒蝉静静听着,要自己别去理会那忽然扯过心脏的一阵抽疼。

  她早该忘了疼痛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问,星眸依然直视着戚艳眉那张清纯美丽的容颜。可后者却回避着她,纤美的身影在床旁落坐,眸光却直盯着覆住她双腿的羽绒被。

  她不怪她。她知道戚艳眉因为患有轻微自闭症的关系,不习惯与他人四目相接,并不表示她不懂得尊重他人。

  「妳……还记得那场爆炸吧?」一面看着羽绒被,戚艳眉一面轻轻开口。

  「记得。」她颔首。

  「那时候妳为了要救长风身受重伤,昏了过去,是行飞请人带你们两个到这儿来的。」

  「这儿?哪儿?」她蹙眉,「楚行飞又为什么要救我们?」

  「这是一栋位于海边的度假小屋,是行飞买下来的。他很喜欢这里,本来是为了带我来这边玩。」戚艳眉微笑,笑容里有着浓浓的幸福,眼睑虽低掩着,可寒蝉可以想象到那对星眸肯定正闪着灿灿璀光。

  看样子她真的爱上楚行飞了。那长风怎么办?寒蝉朦胧想着,半晌,蓦地凝眉,强迫自己收回担忧的心思。

  不关她的事,她已经决定离开了不是吗?长风的事她再也管不着。何况,他也不想她过问。

  「……他们两兄弟的误会已经解开了。」戚艳眉继续解释着,「其实行飞一直很爱他哥哥的,虽然曾经有误会……妳知道吗?三年前那桩谋杀案其实行飞早猜到凶手是谁,可却不去拆穿……」

  寒蝉闻言,蓦地心跳加速,「他知道凶手是谁?」

  「嗯。他猜到长风是为了报复,才故意安排那桩谋杀案陷害他……」

  「妳是说他认为凶手是长风?」

  「嗯。」

  「凶手是我。」她倏地冷然一句。

  「什么?」戚艳眉一愕,终于扬起眸,目光落定她毫无表情的容颜。

  「我才是真正的凶手。」她重复,语气依旧淡漠,「如果楚行飞想提起告诉,直接告我就行了。」

  戚艳眉瞪视她,良久,才困难地从齿缝逼出细细的语音,「他……行飞他……并不想提起告诉。他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们」

  「他……这究竟是……」莫名的冲动让寒蝉几乎想不顾一切地问清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终于还是克制住了。

  长风说过,这一切不关她的事,他不要她过问他与楚行飞之间的恩怨。

  她没有资格过问--

  「……所以那天行飞本来真的答应长风去主持龙门大老们的会议,虽然知道长风要炸毁那栋大楼,还是答应了……反倒是长风知道自己原来一直误会了行飞,一把推开我们……要不是妳舍身护他,他说不定就--」说到这儿,戚艳眉蓦地往口,墨睫一眨,望向她的美眸有些茫然。

  或许她是被自己蹙眉的神情给吓到了。寒蝉涩涩地想,将手中的空玻璃杯搁在床头柜上。

  戚艳眉一见她的动作,自动自发又替她斟了一杯水。

  她没有理会,径自想着心事。

  原来如此,怪不得按照长风原先的计画该进去那栋大楼的人明明是楚行飞,可当她匆匆赶到时,却发现反而是他自己要进去送死。

  她当时惊骇莫名,一察觉大楼有爆炸的迹象,想也不想便飞身护住了他--

  「长风没事吧?」她怔怔地问。

  「毫发无伤。」另一个带着微微嘲谑的嗓音忽地加入她们,伴随而来的,是一个潇洒落拓的灰色身影。

  寒蝉扬眸,默默凝望那突如其来踅进房里的男人。

  是楚行飞,漂亮的脸上还是一贯略微玩世不恭的神情,嘴角噙着淡淡浅笑。

  「有妳这么尽忠职守的属下,真是长风三生有幸。」他说,微微夸张地叹息,「从他第一回将妳带到我们面前,我就知道他捡到宝了。」

  他在嘲弄她吗?

  寒蝉轻轻咬牙,不着痕迹地研究俊容上一对晶莹璀璨的蓝眸,试图分辨其中底蕴的况味。

  没有敌意或嘲讽,只有淡淡的戏谑,以及一种难以理解的情感,彷佛是……感激?

  他感激她?

  彷佛看出她的疑问,楚行飞蓦地肃正面上神情,沉声说道:「谢谢妳救了长风。如果不是妳,也许我们两兄弟就此天人永隔。」

  他真的感激她!

  虽是淡淡惊愕,一张苍白美颜仍是平静无痕,「我救他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他微笑,笑容若有深意。

  「还有,开枪杀楚南军的人是我。你若要追究责任,冲着我来就是了。」

  他闻言,微笑不曾逸去,只是转过头对戚艳眉打了个手势,后者点点头,乖乖离去。

  直到门扉重新掩上,楚行飞才转回眸光,落定寒蝉面上。

  「我并不想追究是谁杀了我父亲。」他淡淡地说,望向她的眸光却深刻,「不论是已死的人,还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其实身上或多或少都背负着某种程度的罪孽,与其想着对不起死去的人,不如想想该为活着的人做些什么事。」他顿了顿,忽地深深叹息,「这一切恩怨情仇,也许都该是化去的时候了。」

  她默然,怔怔听着,心海漫过动荡波潮。

  「现在警方跟FBI还在追查那场爆炸案,可我已经动用戚家的影响力尽量把这件事压下去,在妳伤好以前,妳跟长风最好还是在这里避避风头。说不定过几天他们也会找上来问话,到时候妳只要淡淡撇清一切关系就好了。」

  「撇清一切关系?」

  「嗯。」

  她瞪他,嘴角忽地勾起嘲讽弧度,「十几条人命,一句没关系就算了吗?」

  楚行飞回凝她,「难道妳想为他们赎罪吗?」

  她咬牙,不语。

  「就算该赎罪,这个罪也不该由妳来担。」他沉声道,「该负责的人是我跟长风。」

  她蓦地深吸一口气。

  楚行飞深深凝望她,「我出狱时曾经立过誓,这辈子不会再为任何人入狱。我并不打算为了那几个老头打破这样的誓言。」他语气淡然,其间的意味却令人一阵寒颤。

  寒蝉怔怔望他。

  「怕了吗?」楚行飞望她,歪斜的嘴角蕴着浓浓自嘲,「我是龙门少主,本来就是个满身罪孽的男人!在妳面前,我又何必戴上伪善的面具呢?」

  她凝视他,良久,终于再也忍不住,「我想问你,从前为什么经常派人暗中破坏龙门的毒品交易?你……其实一直想毁了龙门吗?」

  「……没错。」

  「可是你是龙门少主!」

  「我憎恨这样的身分。」他蹙眉,语气虽仍和缓,可寒蝉已能敏感地自其中察觉一股浓浓厌恶,「妳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从来不曾以黑帮少主的身分为荣。」

  她更讶异了,「你--」

  「知道你的父亲是靠着杀人放火、贩毒走私才能成就这么大的权势你会高兴吗?知道你自己之所以能那么养尊处优、受最好的教育、过最好的生活,原来都是因为压榨自已可怜的同胞所得来的金钱会令你觉得荣耀吗?」他涩涩苦笑,「我早知自己罪孽深重,也从来没想过要继续发扬这样一个堕落的组织,多年来我想的、我做的,都是为了要毁掉这令我深深厌恶的黑帮组织!」

  「楚行飞,你--」她望着他,心脏蓦地一阵紧揪。她曾经那么恨他的,曾经因为他父亲杀了自己的家人也连带恨上了他,可他原来……原来也为了自己的身分深深痛苦。

  她对他的恨,原来只是一场无理的执念……

  那长风呢?一念及此,她倏地心脏重重一抽,一股寒意跟着窜上脊髓。知道自己多年来原来一直恨错了、怨错了自己最亲的弟弟,又会是怎样一种可怕的自责?

  怪不得那晚他会坚持走进那栋大楼,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是对自己厌恶到了极点啊

  ***

  雪,静静落下,轻柔地、优雅地,缓缓覆上她的发、她的额、她的鼻、她薄巧好看的菱唇……漫天雪花静静落下,固执地攀附她清冷的容颜,轻缓地,在她发际、颊畔抹上苍白雪妆,掩埋她的容颜、她的身躯--

  包里她的细雪,白里透红。

  是血--寒蝉的血,她鲜红微温的血。

  血与雪,雪与泪……

  泪,好久没流了,他以为早已干涸,却原来还懂得泉涌。

  泪,早就不该流了,因为没有人会替他拭去。

  他早该忘了笑,也没了泪--从在爱尔兰那个暴风雨夜,他因为饥寒交迫而晕过去开始,从他好不容易逃到美国、却被迫保护他最恨的弟弟开始,从他第一次杀人开始……

  好重好重的罪,好深好深的疲惫--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寒蝉!」自喉咙逼出的是痛彻灵魂的沙哑吶喊,蔺长风眨眨眼,不明白自己为何从冰寒的梦境里醒觉,出口的会是她的芳名。

  他茫然地躺着,茫然地瞪着天花板,直到蓦地警觉到原来房里还有另一个人影,一个他曾经深深爱过、也深深恨过的男人。

  Gabriel--行飞

  他倏地直起上半身,瞪着胆敢趁他入睡时悄悄潜进他房里的弟弟,「你怎么在这里?」

  对他凌厉的瞪视楚行飞丝毫不以为意,嘴角仍是噙着淡淡笑意,蓝眸闪着类似调皮的璀光。

  「我来通知你,寒蝉醒了。」

  「什么!」蔺长风惊喊一声,立即翻身下床,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白色内裤的结实身躯直逼楚行飞,「她怎样?还好吗?什么时候醒来的?」

  「她很好,刚醒来不久。」看着他这副几乎可以用焦虑来形容的慌乱模样,楚行飞晶亮的蓝眸闪过若有深意的光芒,俊容却不动声色,一面递给他一套干净的休闲服,「穿上衣服。」他淡淡说道,阻止差点就直奔门屝的蔺长风。

  后者步履一凝,纵然有片刻的羞惭,线条分明的脸孔仍是平静无痕,一贯的阴沉无表情。

  他抢过楚行飞手上的休闲服,匆忙套上,动作虽急促,却仍有条不紊,仅花了五秒着装的修长身躯,看来竟该死的优雅。

  楚行飞看着,不禁微微嫉妒,但只一会儿,他便潇洒地耸耸肩,「她身子还很虚弱,小心别刺激了她……」叮咛的言语还来不及追上蔺长风,那如豹的优美身形早离开了他的视界。

  该死的神剑!动作果然惊人的快!

  他想,半懊恼半钦羡。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干嘛动作那么快呢?虽说他一向拥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美名,可也不必那么匆忙嘛。

  莫非--

  想着,双唇忽地逸出一阵朗笑,蓝眸跟着掠过一道难以形容的复杂辉芒。

  ***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

  乍见蔺长风狂风般卷进她房里的身影,寒蝉没有太多惊愕,反倒是美眸在迅速流转过后,黛眉轻轻一颦。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在床畔一张椅子落坐,星目一瞬也不瞬地瞧着她。

  她一怔,被那两束深沉而意味深长的眸光烫得脸颊一热,心跳也失了速,只得强迫自己深呼吸,视线落定他仿佛好几天没刮胡子的下颔。

  「你没睡好吗?」

  「……我很好。」

  「那怎么看来如此憔悴?」

  「憔悴的人是妳!」反驳她的嗓音微微粗鲁,蕴着浓浓不耐,「妳受了重伤,又昏迷了好几天,现在脸色看起来该死的苍白!」

  「是吗?」寒蝉涩涩苦笑,她本来面色就偏白,再加上重伤未愈,现在肯定难看得像鬼一般了。她低眉敛眸,直觉地想逃开他打量的目光。

  「要不要吃点什么?」他突如其来地说,语气仍是粗鲁。

  「吃?」她一愣,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胡说!妳昏迷了好几天,肚子肯定饿了。」他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我去弄点东西给妳吃。」

  「你--」她愕然启唇,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见他旋风似地卷出她的房门外,彷佛逃命似的。

  他就这么怕见到她吗?因为不晓得该对她这个「救命恩人」说些什么?

  一念及此,她幽幽叹息,心脏微微一拧。

  其实也不必特别说些什么的,她无意仗恃自己救了他一命便求他感激,他大可以像从前那样对她。

  他是主子,她是属下,就这么简单而已。

  属下护主,天经地义,他又何必觉得欠她恩情呢?

  她朦胧想着,再度轻声叹息,不一会儿,便见蔺长风捧着个托盘进门,也带进一室食物香气。

  她眨眨眼,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捧进来的东西--一碗色泽可人的清汤,以及一副白瓷汤匙和碗。

  「这是什么?」

  「用整只鸡熬成的鸡汤。」

  「鸡汤?」愕然望向他,「你熬的?」

  「怎么可能?」他紧紧皱眉,彷佛觉得她问得可笑,「是艳眉准备的。」

  戚艳眉为她熬鸡汤?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寒蝉轻咬下唇,说不清那忽然泛过心头的复杂滋味是什么。

  「吃一点吧。妳身子还很虚弱,只能吃这种流质食物--」蔺长风一面低声说道,一面重新在床旁落坐,捧起汤碗,执起汤匙,轻轻舀了一匙,然后小心翼翼地吹着。

  寒蝉瞪着那根试图送进她嘴里的汤匙,「你做什么?」

  「喂妳喝汤。」他淡淡地说。

  她知道。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妳可以自己来吗?」

  「我……当然可以……」她微微结巴。

  「妳拿不稳碗。」他提醒她,「妳手臂上还绑着绷带呢,感觉不到吗?」

  「我--」寒蝉瞪向自己层层包里绷带的胸部与手臂,倏地哑口无言。

  「在妳伤没好以前,我都会喂妳吃东西,免得妳不小心牵动伤口。」他语气淡然,彷佛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她紧紧咬牙,心海掀起波涛汹涌,得费尽全力才能保持面无表情,「你以前不会这么做的。」

  「那又怎样?」

  「因为我救了你,所以你才这么做吗?」

  他不语,灰眸凝定她,莫测高深。

  怨气袭上心头,「你不需要认为自己欠我什么恩情,我是你的属下,本来就该保护你,受了伤也无所谓,就算死了也没什么,你不需要因为这样就觉得自己欠我什么--」她语气清冷,苍白唇瓣吐出的每一句是责备,也是幽怨,「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情,懂吗?」

  话毕,她抬眸望向他,分辨他面上神情,可他却仍是毫无表情,且默然不语。

  她不觉焦躁,「你到底懂不懂?」

  他凝定她,良久,「妳说完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说完了。」

  「那就喝汤。」他沉沉地说,汤匙再度尝试贴近她的唇,「这是命令。」

  她心一跳,本能地张唇。

  「很好。」待她总算喝下第一匙后,他满意地颔首,手腕一扬,优雅地舀起第二匙。

  于是,她就在他的「命令」下,乖乖喝完了一整碗鸡汤。

  ***

  以同样的方式,他「命令」她让他连续喂了好几天,从刚开始的流质食物,到渐渐能吃一些细粥之类的半流质食物,最后她已能和正常人一样进食面、饭,甚至牛肉等固态食物。

  可不论什么食物,都是他一口一口喂她吃下的。

  寒蝉觉得尴尬,从三岁以后,当她可以自己拿稳饭碗进食时,便不曾像这样让人喂过。

  更何况,喂她的人还是她一直视为主子的蔺长风--一个冷漠无情的男人。

  喂食这样的动作实在不适合他,尤其对象还是自己的属下。对他而言,她只是身旁一个忠心耿耿的随从而已,实在不值得他付出这样的关心。

  若是戚艳眉也就罢了,至少那是令他心动的女人,而她呢?

  就因为她救了他一命,所以他对她的态度才会如此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吧?就因为她救了他,他觉得愧疚、不安,才会如此温柔待她--

  他不需要这样的。寒蝉想,黛眉紧颦,这样的温柔不适合他。

  而在她身上的伤逐渐痊愈,戚艳眉与楚行飞相偕离开这栋度假小屋后,两人之间交流的气氛更只有令人窒闷的尴尬。

  他可以整天待在她身边,却难得说上一句话。

  她现在可以下床了,偶尔也会离开自己的卧房,到小屋客厅坐坐,看看书、听听音乐。

  有时,长风也会坚持她到屋外散散步,却只是默然在她身后跟着。

  她不明白,如果陪伴她对他而言是那样一件尴尬的苦差事,他为什么非亲自接下不可?他大可以替她请来特别护士照顾她啊。

  就像之前一样,在她手臂上的绷带还未拆时,其实一直有个特别护士留在这里,负责照顾她一些贴身琐事。

  只是后来,当戚艳眉他们离开了,蔺长风也顺便辞退了特别护士。

  她不解,为什么他要让整间度假小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连负责家务的管家也让她休了假!

  她原以为他是怕FBI跟NYPD上门来盘问,有外人在会增加不便。

  可他们早在前几天来过了,而且也已在一阵不得要领地盘问后悻悻然地离去,短期内不可能再来。

  那他究竟在担心什么呢?他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寒蝉叹息,眼眸虽一直盯着她最爱的汤姆.克兰西的军事小说,可却完全的心不在焉。

  终于,她忍不住长声叹息。

  「妳不舒服吗?」低沉的嗓音乍然响起,差点震落寒蝉手中的小说,她抬眸,望向那个不知何时悄然踅进客厅里的男人。

  他微微蹙眉,灰眸紧盯着她,彷佛试图认清她身体是否有任何不适。

  「我没事。」她摇头。

  「嗯。」他轻轻颔首,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落坐,一面拿起她搁在玻璃茶几上的小说,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她看着他百无聊赖的动作。他明明是对小说毫无兴趣,却还是坚持一页页地浏览。

  何必呢?他可以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啊!

  「你不必在这里陪我。」想着,她突如其来一句。

  他没说话,漫应一声,仍是继续翻阅的动作。

  她轻咬樱唇,一阵难耐的焦躁,「你不必在这儿陪我,回纽约去吧。长风集团一定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

  「那些自然有人会处理。」

  「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一些日常决策,我付那么高的薪水养一群主管,他们总不会连这些也做不好吧?」

  「可是你也不必在这边浪费时间……」

  「我不觉得是浪费时间。」他俐落地截断她的话,灰眸一扬,淡淡扫掠过她,「放心吧,那边的事没什么,妳只要安心休养就是了。」

  她瞪他,这样淡漠的解释并没有安定她焦躁的情绪,「那戚艳眉呢?」

  「戚艳眉?」他浓眉一扬。

  「你就……让她这么跟楚行飞在一起?」她咬牙,口干舌燥。

  蔺长风凝望她,许久,「行飞爱她。」他简单一句,「他们两个在一起会幸福的。」

  所以他就心甘情愿成全他们?因为楚行飞爱她,因为他一直怨错、恨错的弟弟爱她!

  为了对亲弟弟深深的歉意,他宁可悄然退让,不再一心争夺戚艳眉。

  ***

  他──

  寒蝉心弦一紧,说不清漫过心头的滋味是什么,是惆怅?还是噬人的疼痛?

  为了弥补自己的弟弟,他宁可让出半生来初次心动的女人,就像为了报答她的舍身相救,他不惜在这儿干耗着陪伴她……

  他不必的!也许他必须弥补自己的弟弟,可却绝不欠她一分一毫,不欠她任何恩情。

  这一切,都是她自愿,没想过要他回报。

  当一切结束后,妳便可以离开我了,不需再跟随我。

  耳畔忽然响起他曾经说过的话语,用力拉扯她脆弱的神经。她忽地垂落浓密的羽睫,掩去眸中神色。

  一切是结束了,而她,是该离开了。

  就让她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吧。

  她走了,她不见了,她消失了!

  她竟就那样一声不响地离开,毫不牵挂,毫不留恋--

  该死!

  瞪着空无人影的屋内,蔺长风竟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他该立刻冲出门找她,或是立刻命令手下调查她的行踪?

  或者,什么也不做,任由她离去……

  该死!她应该在他身边的,十几年来一向如此不是吗?她一直就静静跟在他身边,就像影子随着自己的形体!

  他是主子,而她是他最得力的随从。

  可她现在却离开了,突如其来的,连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也不留给他,拋下他一人在这栋该死的度假小屋!

  当一切结束后,妳就可以离开我了。

  不不不,谁允许她离开他的?谁允许她可以这样自作主张?谁允许她这样潇洒自如地拋下他?

  蔺长风想,蓦地握紧双拳,指尖几乎陷入肉里。他咬紧牙,俊挺的面容掠过一道又一道阴沉暗影,灰眸湛深,闪烁着令人难以理解的锐芒。

  他像头豹--一头阴暗的、心绪不稳的豹,随时可能起而咆哮,扑上前便一阵狂暴撕咬。

  可没有人--没有任何可怜的猎物在他面前供他肆虐,这栋舒适温暖的度假小屋,竟该死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昂首,蓦地一阵高声狂啸,凌锐的嗓音划破静谧的清晨,回旋穿出屋外,与规律的海潮声相互呼应。

  是谁允许她走的?是谁允许她这样自由来去?是谁允许她这样大摇大摆地离开,令他如此狂躁、如此不安、如此摸不清自己的胸膛究竟是忽然空空落落,或是倏地涨满一股慌乱的情绪?

  他竟然……竟然因为她的离去而该死的心神不定!

  哦,可恶……他想,忽地提起踉跄步履,跌跌撞撞奔向位于客厅与厨房间的玻璃酒柜。

  双手狂乱地搜寻着--

  ***

  「他疯了。」一个低沉的、不敢置信的嗓音扬起。

  「像头野兽一样。」另一个清冽的嗓音加入评论,听得出蕴着淡淡的调皮与戏谑。

  「因为寒蝉吗?」最后,是一个微微疑惑的温煦嗓音。

  「显然。」戏谑嗓音的主人点头称是,蓝眸闪过两道好玩的光芒。

  「有可能。」低沉的嗓音同意,可没有前一位的笃定。

  「行飞说得没错,看来长风是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你是指……不像从前那么冷血?」墨石挑起浓密的剑眉,湛幽黑眸透过落地窗仔细审视着那正歪斜地坐倒在地、不停灌酒的灰影。

  乔星宇温和的眸光同样若有深意地落定那个灰影,「其实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

  「想什么?」

  「想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冷血。」乔星宇调回视录,直视好友那张写着淡淡讽刺的黝黑脸庞。

  「什么意思?」墨石蹙眉,面部线条仍偏于刚硬,「你是说他要寒蝉去绑架天儿,拿她的性命来要胁我的行为不够冷血?还是他命令属下绑架你儿子醒尘,还害得刘曼笛那个女人差点丢了一条命的行为不够冷血?」他冷哼,「为了报复行飞,他根本不顾我们三剑客从前的义理情谊,亏我以前傻傻地拿他当朋友!」

  相对于墨石的气愤不已,乔星宇依旧是一贯的温和,红润的嘴唇抿着浅浅微笑,「他派人绑架天儿与醒尘,只是为了引开我们,不想我们跟他正面冲突。」

  「当然啦,支开我们俩,好让他专心一志对付行飞。」

  「仔细想想,我倒觉得他本来就没想要天儿跟醒尘的命,当然,也包括我们两个的……」

  「你胡说什么?」还来不及听乔星宇说完,墨石已忍不住粗鲁地打断他的话,「他当然是要我们的命!」

  「是吗?」乔星宇淡淡地笑,依然是不疾不徐的语气,「如果他真想要天儿的命,不会让你有机会去救她。同样的,如果他想杀醒尘,也不会故意打电话给我透露他和曼笛的行踪--」

  「你--」墨石瞪他,脑海电光石火闪过那晚的一切后终于若有所悟。只是他仍不敢相信,蓦地扭过头,灼亮的眸光射向一旁默然静听的楚行飞,「你怎么说?行飞。」

  后者不语,沉吟了许久才徐悠回答,「我赞同星字的看法。也许长风他本来是不想放过你们的,却不知不觉做了违背心意的事。也许连他自己--」他一顿,淡淡苦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做。」

  墨石瞪他,许久,「我真不明白你们搞的究竟是怎样一种把戏!」他忿忿然地说,黑眸蕴着淡淡无奈。

  「别这样,墨石。」蓝眸闪着璀亮辉芒,「难道你忍心长风这样日夜灌酒、折磨自已?就当帮他一个忙吧。」

  「……怎么帮?」

  「先帮他查出来寒蝉到底上哪儿去了。」

  「为什么是我?」墨石狠狠地皱眉,凌厉的眸光忽地扫向乔星宇。

  后者连忙举手做投降状,「圣诞节快到了,我要带曼笛和醒尘回加拿大。」

  墨石凌厉的眸光立即一转方向,在眸光还未落定时,楚行飞便聪明地迅速推卸责任。

  「别看我!戚氏集团的事情就够我忙昏头了。难得闲下来的时候还得帮『某人』当说客,游说CIA放过他。」

  那个「某人」很不幸地正是他!

  墨石咬牙,看来为了让行飞替他解决CIA那些缠人的家伙,他只好认命答应接下这桩苦差事。

  该死的!天下何其大,他哪知道那个女人究竟躲到哪个角落去了?

  ***

  「我知道寒蝉在哪里。」电话里,传来低沉静定的嗓音,刺激着蔺长风因过多酒精微微昏眩的神智。

  「墨石?」他蹙眉,不确定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否是天剑的声音。

  「是我。」对方倒是干干脆脆地承认自己的身分,只是语气冷冷淡淡的,听得出并不想与他多谈。

  既然如此,何必打电话来?

  蔺长风嘲讽地勾起嘴角,好一会儿,蓦地想起墨石方才劈头的第一句话,「你说……你知道寒蝉在哪里?」

  「没错。」

  「她在哪儿?」语音急促,握着话筒的右手微微发颤。

  墨石不语,似是陷入了沉吟。

  蔺长风屏息等着,一颗心提在喉头,虽只有短短数秒,却像等待了一个世纪。

  「我可以告诉你。」墨石终于开口,语调却毫无起伏,「可你要先答应我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脱离黑道。」

  「脱离黑道?」

  「是。从此以后你必须断绝与黑道分子的一切往来,不论你从前经营了多少人脉,全部斩断!」墨石一字一句地说,缓慢却坚决。

  蔺长风一凛,不及片刻时间便迅速下了决定,「我答应你。」

  「……很好。」对他的爽快答应墨石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迟疑了半晌才开口,「还有,虽然龙门所有大老都在那场爆炸案中丧生了,但肯定还有一些残余党羽,你必须全部扫荡干净。」

  「没问题。」

  「长风集团必须成立慈善基金会,每年投入集团盈利百分之五的资金。」

  「可以。」

  「你……真的全部答应?」

  「我全答应。」蔺长风肯定他的疑问,「可以告诉我她在哪儿了吗?」

  「等等,还有一个条件。」

  「请说。」

  「如果我要……你在长风集团一半的股份呢?」

  「给你。」他立刻响应,一秒也没考虑。

  而墨石的反应是倒抽一口气,半晌,忽地迸出一阵朗笑。

  蔺长风忍不住蹙眉,「你笑什么?」

  「我……没事,只是……只是……行飞那家伙真不是盖的--」足足笑了十几秒,墨石仍然无法镇定心神。

  蔺长风可没那样的好耐性,「可以告诉我寒蝉在哪里了吗?」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自齿间逼出。

  「……芝加哥。」

  「芝加哥?」他闻言,怔然。

  ***

  芝加哥(Chicago)

  位于美国中北部的大城市,拥有远近驰名的严寒冬季,冷到极点的低温轻易可以夺去一个人的清明神智。

  芝加哥的雪,更是出了名地暴躁,从不肯静静落在大地上,总是拉扯着同样没耐性的狂风,并肩在城市里狂暴肆虐。

  今冬,自然是跟从前一般的冷,今夜,狂烈的暴风雪同样一如以往。

  举起步履,蔺长风困难地冒着风雪前进,每前进一步,都是万般艰难。而每前进一

  步,狠狠刮向他面庞的冷风也引得他一阵发疼。

  好冷。

  极度的冰寒几乎要击昏他的神智,可他不理,仍是踏着坚定的步履前进。

  积雪严重的道路无法行驶任何车辆,唯有靠一双腿,才能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

  而他非去不可,一刻也不能等--

  「她在芝加哥市郊一家修道院。」

  「修道院?她该死的在那边做什么?」

  「她寄住在那里,也帮忙教堂做一些社区慈善事业,听说那边的主教很欣赏她……」

  「欣赏她?一个主教干嘛欣赏一个女人?」

  「谁知道?也许有意劝她成为修女,你知道,这些人都特别喜爱服侍上帝那一套……」

  服侍上帝?嫁给上帝做新娘?

  他不许!

  他早说过,寒蝉的婚事自然由他来安排,不必那个见鬼的上帝插手!

  突来的一阵暴风狠狠地刮向蔺长风,狂躁地卷起他墨黑的发丝,缠绕于他阴沉的脸孔。

  他啐了一口,吐去胆敢侵入他嘴里的发丝,原本就显得不悦的俊容此刻更只有「阴沉」两字可形容,阴暗、沉郁,教人不敢轻易逼视。

  可芝加哥的风雪可不管,照旧侵袭他全身上下,放肆地玩弄他的头发、衣袂,甚至试图卷走他的黑色雪衣。

  他拉紧衣领,风雪迷蒙了他的视线,教他几乎辨不清方向,想立定身子左右张望,却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

  该死!

  他暗暗诅咒,只能低着头,凭着野兽般的本能缓缓前进。

  彷佛走了几个世纪,他终于在迷茫的风雪中,远远地望见教堂尖顶,心上一宽,脚底却绊到了掩藏在厚雪底下的坚硬物体,狠狠摔了一跤。

  这一跤摔得他双膝发疼,脸庞整个理入冰沁的寒雪,冻得他全身不停发抖。他咬紧牙,撑起双臂试图站起身,却在双腿还没立稳前被一阵狂风一卷,再度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气,吸入鼻腔的除了空气还有冰冷的雪花,可他浑然不觉,一心一意只想快点爬起来,继续往教堂方向前进。

  在重新迈开第一步时,左大腿传来的剧痛才让他察觉原来自己受了伤,而鲜红的血正悄悄渗出,透过裤管,在白色雪地染上点点嫣红。

  他漠然地收回视线,再度咬紧不停打颤的牙关。

  就算瘸着腿,他也要赶到那间教堂,因为他的寒蝉在那儿,而她也许就要嫁给那该死的上帝了……

  他不许,他绝对不许!他会替她找到好对象的,他会让她以后过得幸福的,他绝不要她那样委屈自己,他不要她受一点委屈!

  她不适合当修女的,不适合穿上修女那朴素又呆板的袍子,她不适合--

  「蝉儿,妳等等我,千万别上他们的当,千万别听那些人的话--」他喃喃,徒劳地对着前方冰冻至极的空气叨念,「妳不适合那里,不适合嫁给那家伙,祂配不上妳,配不上妳……」

  腿部的伤随着他每一个迈开的步伐剧烈地抽疼,狠狠地撕扯蔺长风的神经,可他像感应不到疼痛似的,只是拚了命地、执着地前进。

  他快到了,快到了。

  可为什么那看起来很近的尖顶走起来却如此遥远?为什么在他如此慌乱、如此焦急的时候,那教堂却还彷佛远在天捱呢?

  他没时间了,没时间了啊!

  没时间耗在这儿跟这该死的风雪搏斗,没时间浪费在这段应该是近得可以的路上!

  「蝉儿,等我,妳一定要等我……」

  终于,在漫天风雪中,他见到了专属于教堂的彩绘玻璃,微微透出金黄的光芒,迷眩他被风雪刺得发疼的双眸。

  终于到了--

  他朦胧地想着,早已被冰冻与剧痛折磨得失去知觉的双腿缓缓跨上歌德式教堂前的石阶,一步一步,直到双臂能推开大门,跟着无力的身子往前一落。

  尽管趴倒在地,他仍是挣扎地抬起头,直视前方金碧辉煌的神龛。

  寒蝉在哪儿呢?他勉力展开双眸,却怎样也看不清眼前一条条模糊的人影,勉力竖起耳朵,却怎么也听不懂这清越的圣歌声唱的是什么曲调。

  「妳在哪里……」他喃喃念着,强自收束濒临涣散的神智,「蝉儿--」

  「我在这儿,在这儿!」一个清雅而激动的女声忽地拂过他耳畔,总算唤回他一丝神智,「你怎么来了?长风,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清柔动听的嗓音如阳光下的春泉,暖暖地流过他的心,他轻扯嘴角,望着眼前朦胧不清的脸孔。

  是寒蝉吗?是她清丽出尘的容颜吗?是她湛幽墨深的眼眸吗?那美丽的瞳眸正漾着泪光吗?

  「别……哭……」

  「我没哭,我没哭啊!」女人心碎地喊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却一颗颗、放纵地滑落颊畔。

  他扬起右手,想替她拭去眼泪,无奈实在挤不出多余的气力,终于还是颓靡地垂落。

  该死的!该死的!为什么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闭眸,深深呼吸,过了好几秒,总算自唇间虚弱地吐逸,「别做……修女--」

  只这么四个字,便用尽了他所有残余的力气,像榨出身上最后一滴精魂,徒留一具破败而僵凝的身躯--

  ***

  「长--风--」

  凝望着床上面容苍白、双唇淡淡发紫的男人,寒蝉有一些茫然,却有更多的不舍与心痛。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的?今晚可是芝加哥入冬以来最大一场暴风雪啊,他怎么会傻到在这样的天气出门?

  他真傻,不仅冻坏了身子,还让大腿也割伤了。

  一念及此,她蓦地咬牙,脊髓窜过一道冷流。

  她还记得两小时前,当她从专注的祈祷中回神,乍然瞥见他倒落在教堂大门附近的

  身躯时,内心的强烈震撼。

  他全身是雪,湿淋淋的墨发在头顶狂乱地盘卷,黑色的雪衣尽湿,而在他身边,化着一摊血与雪融合成的异色液体。

  她几乎发狂,不明白他为何会将自己弄到这般境地,心脏猛烈地抽疼,而泪水纷然坠落。

  她哭得那样激动,几乎失神,教堂里的主教、修女以及参加弥撒的民众们全不知所措。而她什么也顾不得了,狂乱地口头要求修女们让她留下他,让她能好好照顾他。

  仁慈的修女们自然没有拒绝,善解人意地立刻帮她将蔺长风扶到教堂后院她暂居的房间,脱下他身上湿重的衣服及雪靴,放上她的床。

  她们热心地端来热水、伤药、绷带等东西,在一阵迅速且安静的忙碌后,才留下她与蔺长风独处。

  而她从她们退出房间后,便一直坐在床边,痴痴地望着床上因低温而昏迷的男人。

  长--风--

  她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些日子来一直在她脑海回旋不去的名字,一面忍不住扬起玉腕,柔柔地覆上他沁凉的俊容。

  他身子还是好冷,即便房里暖气已调到最高温,仍无法有效使他的体温迅速回升。

  怎么办?

  手指抚过他依然青紫的唇,好不容易稍稍镇定的心神又慌乱起来了。

  微一凝思,她蓦地下了重大决定。

  站起身,她脱去简单的外衣,只留白色内衣。接着,窈窕有致的细致娇躯躺到床上,小心翼翼略过他绑着绷带的左大腿,紧紧地裹住他冰凉的身子。

  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快醒过来吧。她轻轻吐息,停歇着泪珠的墨睫缓缓垂落,粉颊贴上他心跳较平时缓慢的胸膛,感应着他的心韵。

  快醒来吧,长风--

  ***

  他醒来了。

  可没想到竟会在这样暧昧的状况下醒来--几近全裸的柔软娇躯与他紧紧交缠,彼此融流着温暖体热。

  起初,他有些茫然,灰眸瞪着胸前墨黑的头颅,以及女体洁白莹腻的肌肤。好一会儿,他终于领悟这与他交缠的身躯正是属于寒蝉的,呼吸立即一窒。

  而一股灼热的欲望,立刻从双腿之间苏醒。

  「蝉儿?」他愕然唤着,双手一面托起她的肩轻轻摇晃,「蝉儿?」

  不过两秒,怀中美人立即警醒,睁开一对略微迷蒙的星眸。可这迷蒙不及转瞬,倏地便清明起来。

  「你醒来了?」她转过头,眸光落定他脸庞,在确定他原本青紫的唇已恢复正常的红润后,紧绷的肌肉才缓缓放松,「你觉得怎样?还好吧?冷不冷?腿痛不痛?」

  「我觉得很好。不冷,也不痛。」他沉缓地说,逐一回答她一连串急促的询问。

  「那就好,那就好。」她更加放松了,黛眉静静舒展。

  他凝睇她,「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这个。」他以手指比了比两人的身子。

  寒蝉一怔,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还一直紧紧贴着他,她一声惊呼,迅速退开自己的身子,而粉白的颊漫染两片霞云。

  「对……对不起,我只是想……温暖你的身子。」她尴尬地解释着,一面尝试翻滚过身子下床,可他却猛然一展猿臂,紧紧扣住她慌乱不安的身躯。

  「妳做什么?」他问,鼻尖几乎贴住她的,紧盯她的灰眸燃着异常火焰。

  「我……下床。」她低眉敛眸,不敢直视他灼亮的眼。

  「妳不是要温暖我吗?」

  「我……可是你说不冷了……」

  「我还有点冷。」他霸道地说,几乎是粗鲁地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下颔抵住她冒着细碎汗珠的裸肩。

  她微微挣扎,不小心触上他受伤的大腿,感觉他身子一阵僵硬。

  「怎么了?我弄痛你了?」她焦急地问,抬眸拚命想认清他的表情。

  他却不让她看,依然紧紧地拥住她,「我不痛。」

  「真的?」

  「嗯。」

  「那……你不觉得热?」

  「冷死了。」

  「可是--」寒蝉咬住下唇,慌乱地察觉他身子的某部分似乎起了反应,正对她传递着诱惑的热潮,她几乎逸出呻吟,「长风--」

  「怎么?」他低哑地问,性感的气息柔柔地吹拂她敏感的耳垂。

  「我--」她感觉全身发热,玉颊紧紧贴住他的胸膛,修长的指尖不经意刮过他后背。

  他倒抽一口气,身子一颤,而反应更激烈了。

  她尴尬莫名,「我觉得……我还是下床比较好。」

  「不许!」他抱紧她,蓦地用力转过身子,居高临下俯视她,固执地圈锁住她的灰眸,浮移着迷蒙幽缈的欲望。

  「长风--」她细细地唤了一声,娇娇地、软软地,宛若叹息。

  这声宛若猫咪的轻呜击败了蔺长风,他低吼一声,忽地低垂下头,滚烫的双唇霸气地烙上她柔软樱唇,辗转蹂躏。

  「你会拉伤大腿……」她在吻与吻之间轻声喘息。

  「我会……小心--」他短促地说,依旧热切而激动地吻着她,不肯稍稍停歇。

  「会留下伤疤……」

  「管他的,反正我已经满身都是了--」

  她闻言,心脏不觉一紧,再没任何抵抗能力,由着他近乎狂乱地吸吮、咬啮,虚软的身躯恍惚地在漫漫春潮中荡漾浮沉。

  ***

  再度清醒时,蔺长风发现天色已亮,银白的天光正透过玻璃窗逐渐占领这间小小的、简单朴素的房间。

  他蹙眉,不满地发现床的另一侧竟已是空的,没了寒蝉温暖的身子。

  他蓦地直起上半身,灰眸沉郁地迅速扫掠屋内,寻找着她的身影。

  可没有!房内除了他,空无一人,就连做爱的气味也淡了,教他差点要以为夜晚与寒蝉的激情只是一场春梦。

  可那不是梦。

  他掀被下床,拾起椅背上早被暖气烘干的衣衫,依序套上白色羊毛内衣、深灰色羊毛衬衫及厚背心,以及黑色羊毛长裤。

  挂在门边的黑色雪衣只半干,他漠然地瞥过一眼,便决定忽略它,径自拉开了门。

  穿过一道长廊,迎面走来几个修女,皆对他淡淡微笑。

  「Merry Christmas!」她们打着招呼,而他微微一愣。

  「Merry Christmas!」

  直觉地响应她们一句,他颔首为礼,还来不及问她们寒蝉的行踪,其中一位修女便

  主动开口,「她在祭坛前祈祷。」

  祈祷?!

  他皱眉,匆匆谢过修女,左手扶着还微微发疼的左腿,一步一拐地越过教堂后院。

  昨晚的暴风雪已霁,庭院里几个修女趁着天气晴朗,正忙碌地清扫着积雪及一些被风吹落的杂物。

  他迅速经过她们,一心一意往教堂正殿走,对她们瞥来的好奇目光丝毫无所觉。

  终于,不耐的步履从侧门踏入教堂,他停定身子,凌锐的灰眸一下便落定寒蝉。

  她正跪在金色祭坛前,双手交握,虔诚地祷告着。

  这样的一幕,宁静,却刺眼。

  他快步走向她,几乎是粗鲁地拉起她跪倒的身躯,「起来!」

  她被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你做什么?」星眸凝向他,满蕴愕然。

  「跟我走。」他瞪视她,简洁一句。

  「跟你走?」她黛眉一蹙,「去哪儿?」

  他不理会她,直直将她往外拉,一路一拐一拐地将她拖出教堂正门。

  迎面而来的冰风教两人都是一阵激烈冷颤。

  寒蝉凝望他阴沉侧面,数秒,忽地一咬牙,「你在这边等着。」她淡淡一句,一面回过身,窈窕的身子迅速飘过教堂,穿越侧门。

  蔺长风瞪着她逐渐淡去的背影,有片刻六神无主,但他强迫自己凝定呼吸,安静地等着。

  终于,她秀丽的倩影再度出现在侧门,一路移动着飘逸的步履走向他。

  「穿上。」她将一件不知打哪儿借来的黑色厚毛料大衣披在他的肩上。

  他一怔,这才发现她原来是回去添衣的,纤细的身子里上浅灰色长大衣,颈上围着天蓝色格子围巾。

  他点点头,终于动手为自己穿上大衣。在他穿妥后,两只小手跟着忙碌地将一条浅色开司米尔羊毛围巾围上他优雅的颈项。

  「走吧。」直到一切妥当后,她才扬眸直视他深不可测的灰眸,「小心你的腿。」

  而他回迎那对彷佛潋滟着温柔水雾的美眸,微微失神。
 户外雪霁天晴,金色的阳光和煦地照拂大地,要不是那一团团积在路旁的晶莹白雪,真让人会以为昨夜的暴风雪只是一场恶梦。

  望着被白雪侵占大半领地的路面,以及两旁覆着雪衣、雪帽的干枯树木,蔺长风有一阵茫然,一向坚定的步履竟莫名踯躅。

  「要去哪儿?」寒蝉问他,语气和婉。

  他蓦地旋身,凌锐的眸子望向她,半晌,灰眸里英气尽敛,抹上一层淡淡惘然。

  他不知道!

  天地之大,他竟不知该往哪儿去!回纽约吗?回去又如何?他已不晓得自己能在那座城市做些什么?继续经营长风集团吗?继续伪装自己成为那个人人称道的青年企业家?

  不!他不是那样干干净净的有为青年,他不值得那些愚蠢的纽约人盲目的赞赏!

  他只是个杀手,身上背负着数十条血债--一个邪佞、堕落、罪无可赦的杀手,从十八岁那年亲手夺去师父的性命开始,他只是个一步一步走向地狱的罪人,他--只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他不知该往哪儿去,不晓得天下还有哪一个地方能容下这样万般罪恶的自己?

  「我不知道……」望着眼前蕴着温柔神情的美颜,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假装无动于衷,「我不晓得自己该去哪里,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她默然,明眸深深睇他,闪掠过无数道谜样雾彩,却只是默然不语。

  他受不了那样的沉静,「说话啊,寒蝉!」

  「……你来做什么?长风。」她终于轻启唇瓣,淡淡问道。

  「我……我来……」他深呼吸,蓦地冲口而出,「我来阻止妳成为修女。」

  「修女?」丽颜抹上怔然。

  「妳不适合成为修女,蝉儿,妳不适合!如果妳想过平凡人的生活,我会设法替妳找到好的对象,一定有很多好男人可以照顾妳。」他急促地说,「妳不必委屈自己嫁给『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

  寒蝉浅浅弯唇,他对上帝的称呼令她莞尔,然而,对他一串激动又急切的话语她却是微微茫然的。

  「谁告诉你……我要成为修女的?」

  他一愣,「难道不是吗?那昨晚那个仪式是--」

  「那只是望弥撒。」她淡淡地说,「昨晚是耶诞夜,所以教堂才举行弥撒。」

  「耶诞夜?」

  「嗯,今天是圣诞节。你该不会忘了吧?」

  圣诞节?

  蔺长风先是一怔,片刻后才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那些修女会冲着他说耶诞快乐--

  「你怎度会以为我打算成为修女?」

  她清柔的问话拉回他迷茫的神智,他眨眨眼,「是墨石--」

  对了!墨石!该死的天剑!原来他是有意误导他的!

  蔺长风剑眉一紧,嘴角歪斜出古怪的弧度,面对寒蝉淡淡迷惑的神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承认自己被那颗石头给耍了吧?

  「妳不打算成为修女?」最后,他只能用问题回答她的问题。

  「我没这么想过……」

  「那妳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纽约遇到一个修女,她带我来的。因为我……」她深呼吸,轻咬下唇,「不知道该去哪儿,所以她邀请我一起回来这家修道院。」

  「她要妳来这边干嘛?」他继续逼问,语气微微不善。

  「也没做什么,这些日子我只是在这边帮忙,做一些社区服务的工作--」她淡淡地说,「我还没想到以后要做些什么。」

  「妳……打算就这样离开我?」他瞪她。

  她回凝他,数秒,「这不就是你本来的打算吗?你自己说过,一切结束后,我就可以不必跟着你了。」

  「可我没说妳可以这样一声不响地离开……」

  「我不是你的手下了,长风。」她凝睇他,语气轻柔却坚定,「我应该有权决定自己的去留。」

  他一愣,茫然。

  是的,他是曾经说过一切结束后她就不需再跟随着他,他是暗示过她不需再担任他的属下,可他……没想过让她就这么离开,他从没想过她不在自己身边的日子竟会如此空虚,竟会如此令他慌乱无主,不知所措!

  他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从她在那场爆炸案为了掩护他而身受重伤,他便忽然不晓得该怎么面对她了,他担忧她再也无法醒来,而在她昏迷醒来后又不晓得该怎么与她相处。

  他只知道自己想陪着她,也渴望她伴着自己,可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渴求--

  「妳救了我!」思绪在脑海百转千回后,他忽地冒出这么一句。

  「那又怎样?」寒蝉浑然不解。

  「我本来想死的--已经没有活在这世上的必要,可妳却救了我!」他瞪她,愤然的嗓音竟像是指控。

  她更迷糊了,「长风,你……」

  「我本来就该死的,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也不必想,什么也不必做。」他激动地说,急切的语气不知是为了说服她,或是自己,「可妳却救了我,强迫我继续活下去……既然这样,妳就有义务帮忙我,帮助我这个一无是处的男人找到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他一连串激切的言语惊怔了她,明眸漫上迷惘水烟,「我……帮你?」

  「是的,妳必须帮我。」他热切地点头,忽地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她纤细的肩膀,

  「妳有义务!」

  义务?他要她为了义务继续跟随他?他究竟把她当成什么了?他--怎能如此残忍?

  寒蝉咬牙,双拳握紧,心海逐渐翻腾汹涌波潮。

  她不是机器人,在一颗心全数攀附在他身上后,还能对他毫无奢求与渴望!

  他根本不知道,对她而言,与他多相处一日、多接近一刻,都是能绞痛人心的折磨。

  愈接近他,就愈依恋他、愈渴望他,愈对自己永远无法得到他的心感到绝望。


  他永远不会为她心动的,对他而言,她只是个忠心耿耿的属下,偶尔聪明灵透得足以与他进行对话,夜晚还能为他解决生理需求。

  她是个好手下、好朋友、好情人,却绝对不会是他倾注感情的对象!

  他永远不会爱上她,他只对那个天真纯洁的戚艳眉动了真心,因为只有纯真的天使,才能解救他堕落的灵魂。

  而她,一个与他同样失了魂的女人,又能帮他些什么?

  一念及此,寒蝉蓦地一阵凄然,迷惘的步履迈开,木然前进。她缓缓地、一步一踯躅地穿过教堂前长长的走道,转出雕花铁门。

  蔺长风不发一语,在她身后默默跟随着。

  而她毫无所觉,径自惘然地走着,片刻,在一个人家的屋檐下凝足。

  小巧的屋檐下,静静立着一座精致的小木屋,看得出来是刚刚放上去的,因为屋身上连一丝残雪也没,完全的光亮灿烂。

  她蹲下身,怔怔地望着小屋里头凝思。

  蔺长风怔然望着她莫名其妙的动作,好一会儿,才跟着她蹲下身子。


  小木屋内,其实是仿真耶稣诞生的马槽,数个小巧可爱的瓷偶分别代表着耶稣、圣母以及伯利恒三名先知。

  「耶稣诞生--」她喃喃念着,优雅的脸孔蕴着淡淡迷惘。

  蔺长风瞪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路上的耶稣诞生象征装饰产生兴趣,还露出那样的神情,她在想什么?

  「蝉儿?」他试着唤她的芳名,带着些许犹豫,总觉得此刻的她离他好远,不是他轻易可以了解的。

  「……知道我为什么留在这座修道院吗?」她突如其来地开口。

  「为什么?」

  「因为平静。」她轻轻地说,明眸仍紧盯着小木屋里的瓷偶,「在教堂里祈祷时我的心会感到异常平静,而在帮忙修女们进行一些社区慈善活动时,我才觉得自己好象还有那么一点活下去的意义--」

  她语音轻柔,却蕴着某种难言的凄然况味,他听得心弦一扯。

  「蝉儿……」

  「让我留在这儿好吗?」她忽地起身,谜样的美眸迎向他的灰眸,「请你别为难我。」

  「蝉儿!」他急了,不觉扬高嗓音,胸膛涨满某种焦虑的感觉,折磨得他几欲发狂。

  「请你别为难我,长风。」她睇着他,轻轻地、柔柔地说道,「我真的不想再跟着你了。」

  清幽简洁的一句话如夏季落雷,劈得蔺长风晕头转向,他瞪着寒蝉,瞪着那张平静无痕、看不出丝毫表情的清丽容颜,一时间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他只知道她说不想跟着他,她不想继续跟随他了!

  他倏地咬牙,拚命克制凌乱的呼吸与狂野的心韵,不让激动的情绪外露。而她仿佛没注意到他不寻常的反应,径自翩然旋了身。

  莲履轻悠缓慢地前进,在雪地上踏出点点足迹。

  蔺长风默然跟着地。

  他不晓得自己还跟着她干嘛,她已经摆明不想再与他有所牵扯了,他该识相点早些离去!

  可他却不能,心绪仓皇不定,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只得籍着默然跟随她,稍微稳定心海不安的波潮。

  两人一路前行,顺着街道上了缓坡,逐渐往教堂附近一座微微高起的山丘走去。雪积得很厚,并不好走,两人只得尽量避开积雪的地方,沿着道路中央细细的、约莫只有几公分宽的小径缓慢地前进。

  虽然如此难走,虽然行进的速度如此缓慢,寒蝉仍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而蔺长风也一步一步在后跟随着。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开口,两人在安静的气氛中一前一后地走着,走着,甚至起了某种错觉,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走到世界的尽头--

  直到一阵打骂声唤回了两人迷惘不定的神思。

  是一大一小两个人,看来像是一对父子,高大凶恶的父亲正一路拖着矮小瘦弱的小男孩,一路走,一路骂。

  「他妈的赔钱货!我怎么会养出你这样什么也不会、光会浪费老子钱的儿子?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骂到这儿,男人忽地停住步伐,用力甩了儿子一耳光,打得小男孩跌跌撞撞,膝盖一弯,跌落在地。

  见小男孩跌倒在地,却连一声痛也不敢哼的委屈模样,男人丝毫无同情之心,双眸更变本加厉地直瞪着他,「说!你有没有说谎?」他语气凌厉,「是不是偷偷把钱给我藏起来了?我才不信你卖了半天圣诞饰品,才赚这么一点点钱……说!你是不是偷藏钱?」

  「我没有……没有。」小男孩扬起小小的头颅,清澈的蓝眸闪着波光,「真的没有,

  爸爸……」

  「真的吗?」

  「真的、真的。」

  男人狠狠瞪他一眼,「起来!」他忽地命令。

  小男孩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两只小手撑着地,拚命想站起来,无奈方才那一跤似乎扭伤了脚踝,教他右腿一拐,再度跌坐在地。

  「该死的!」男人失去了耐性,抬腿踢了男孩一脚,「我叫你站起来!少在那边给我装死,给我起来!」他踢一下,又踢一下,彷佛把经年累月积下来的怨气全发泄在自己儿子身上。

  「别打我,别打……」小男孩躲着,却又不敢躲闪得太厉害,只得双手护住自己的头,在父亲的拳脚之间求生存。

  蔺长风看着,心海蓦地翻腾漫天狂潮,「住手!」他锐声喊道,不顾自己受伤的左腿,迅速闪至两人之间,利用自己高大的身躯隔开父亲的暴力。

  「闪开!」男人红了眼,对竟敢插手管他家务事的蔺长风感到强烈愤怒,「我教训自己的孩子关你屁事!」

  「我叫你住手!」

  「不!」

  「该死!」他再也克制不住狂怒,上前一步,训练有素的拳头便结结实实赏了那不知好歹的男人下颔一拳。而当男人因抵挡不住这强烈的冲击,嘴角渗出血丝,他体内狂暴的因子忽然苏醒了,更加拉起他的衣领,一拳接一拳不停痛揍,在将后者摔得东倒西歪之际,还用自己没受伤的右腿凌厉地补上几脚。

  男人忽地害怕了,「别打了,别……打了,我知道……错了!」他哀哀求饶,可蔺长风却听若罔闻,狂暴的拳头仍是一点一点重击他全身上下,凌锐的双眸绽出野兽般的血红光芒。

  男人开始尖叫起来,一声比一声凄厉惨痛,一声比一声粗哑难听。

  在一旁看着的寒蝉与小男孩都呆了,眼前奇特的情景突如其来,教他们一时也不知所措。

  直到发现自己的父亲开始吐血,小男孩昏乱的脑子才蓦地一醒。

  「别打了,别打了!」他尖声喊着,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终于整个人覆在他被打得满身是伤的父亲身上,用自己小小的身子护住他,「别打我爸爸,别打爸爸!」

  见小男孩主动为父亲讨饶,蔺长风停下动作,但眼底却是不敢置信,「你要我别打他?你可知他刚才是怎么对你的?他差点打死你啊!」

  「不会的,爸爸不会的……」

  「他会!」

  「他不会!」小男孩蓦地抬起头来,蓝色瞳眸燃着对蔺长风的浓浓憎恨,「他虽然打我,终究是我爸爸,怎么可能会打死我?」

  「他会……」

  「你骗人!他不会!他是我爸爸,怎么舍得打死我?」

  「小鬼……」

  「走开!走开!」小男孩忽地发飙了,歇斯底里地喊着,「你这坏蛋!离我们远一点!走开……」

  他拚命喊着,含着憎恨的眸光凌厉地射向蔺长风,而后者像被他充满厌恶的言语惊呆了,动也不动,面色苍白。

  寒蝉看着,心脏重重一揪,「走吧。」她走向蔺长风,挽起他的手臂,温柔地将满脸迷惘的他带离小男孩的视界。

  ***

  「我错了吗?」

  站在山丘顶,蔺长风俯视着下头屋宇精美、错落有致的高级住宅区,一面喃喃地、不确定地问着身畔默然伴着他的寒蝉。

  「我只是想帮他,不让他父亲那样毫无理由地打他,我错了吗?」

  微蕴着迷惘与伤痛的嗓音沙哑扬起,拂过寒蝉耳畔,她心弦一扯,「长风--」

  「告诉我,蝉儿,」他蓦地回过头,激切地问:「我错了吗?」

  她摇头,话语梗在喉头,良久,好不容易吐逸,「我一直没问你,长风,你身上那些伤疤难道是……困为你父亲?」明眸凝睇他,期盼他诚实回答。

  他不语,灰眸闪过复杂难解的辉芒,半晌,才轻微地颔首。

  她喉头一紧,「是你父亲打的?」

  「没错。」他淡漠地说,面无表情。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静静地说,「就跟刚才那个家伙一样,他只是因为生活不顺遂,经常借酒装疯而已。」

  「他……喝醉了便打你?」

  「有时没喝醉也打。」

  「哦。」她倒抽一口气,不敢置信,嵌在娇容上的秋水瞳眸漾着朦胧波涟。

  「我们已经习惯了--我跟弟弟,」他闭眸,平淡的表情是坚毅,也是无奈,「我们早就习惯了。」

  「你……愿意告诉我吗?」她轻咬着下唇,多年来缠绕心头的疑问终于再也无法轻易压下,「你跟楚行飞原本是感情很好的兄弟对不对?为什么后来会……反目成仇?」

  「我跟行飞--」他轻轻地说,灰眸凝定她,「妳真的想听?」

  「我想。」她颔首,跟着补上一句,「你愿意告诉我吗?」

  他凝望她,许久,深邃难测的灰眸像在思量着什么,半晌,才终于下了决定。

  「妳想听我就告诉妳。」他平板地说,语气淡漠,「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妳要有心理准备--」

  ***

  「Charley跟 Gabriel是私生子!」

  「私生子,没人要的小孩,所以才天天被酒鬼爸爸打!」

  「不要跟他们在一起玩,他们的妈妈是坏女人,所以他们也是坏小孩。」

  「不要跟他们玩,我们不跟坏小孩玩--」

  童稚的嗓音你一言、我一语,明明个个都有一张洁净可爱的天使脸孔,出口的却是魔鬼也不忍卒听的尖酸嘲讽。

  小孩子为什么如此刻薄呢?为什么这些孩子明明都跟自己差不多大,有些甚至还比他年纪小,怎度就能说出这样伤人的话呢?

  Charley不解,小小的心灵从初始听到时的震撼惊愕到之后的漠然以对,早划过了几百道伤痕,而每一道在还未结痂时,便又残忍地再度被划一刀。

  他习惯了。因为自己贫困的家境,因为自己的酒鬼父亲,因为父亲喝醉酒后总会毫无理由地对孩子逞暴行凶,让他一直是学校同学嘲弄的对象。

  他习惯了,可刚刚才上小学一年级的Gabriel并不习惯,怯怯地靠在他身边,躲避着同学们刺人伤人的恶意眼神。

  「哥哥,」他悄悄地问,稚嫩的嗓音蕴着淡淡恐慌,「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嘲笑我们?」

  「别害怕,Gabriel,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他牵紧弟弟的手,藉由掌心传达温暖的鼓励,「哥哥会陪在你身边,他们没办法伤害你的。」

  「哥哥,」年幼的弟弟依旧恐慌,仰起小小的脸,清透见底的蓝眸直直望向他,「爸爸打我们难道是我们的错吗?因为我们是私生子?」

  Charley心一紧, 「怎度会?Gabriel,爸爸打我们是因为他自已心情不好,跟我们无关,他根本不该拿我们出气……」

  「那为什么他们要那么说?为什么他们要说我们是私生子?还说我们是坏小孩?」Gabriel一连串地问,睇向他的蓝眸可怜兮兮,漫起迷蒙水雾。

  「因为他们不懂,因为他们不明白我们家的真正情形才会这样嘲笑我们。」他抚慰着弟弟,更加握紧他的手,「别理他们就好了。」

  「别理他们,别理他们……」Gabriel喃喃念着,一路低着头,任由他牵着手一同上学放学,天天如此。

  可日子久了,同学们便不以这样单纯的嘲笑为满足,开始更可恶的恶作剧,比方故意偷两兄弟的东西、在课堂上恶意向教师告他们的状、陷害他们等等,几个特别人高马大的高年级生还时常故意堵在两兄弟回家的必经路上,朝他们狠命地丢石头……

  ***

  「……太过分了!」寒蝉听着故事,忍不住心绪激动,「这些孩子是怎么搞的?怎么小小年纪就懂得欺负人?到底有没有一点同情心啊!」她喊着,嗓音是焦虑,也是不平。

  反倒是叙述故事的当事人语调平淡,「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自然界不变的法则。」

  他冷冷地说,「那些孩子只是比我们提早认清这一点而已。」

  寒蝉一怔,为他冷酷的语气愕然,明眸凝定他毫无表情的脸庞,流转着迷惘的光影。

  「长风,你--」

  他回望她,嘴角嘲讽地一勾,「多亏爱尔兰那些家伙给我的历练,到了美国后我才能在龙门里存活下来。」

  她怔怔地望他,「你怎么会离开爱尔兰?」

  他冷冷一撇嘴角,「因为我不甘心一个人被拋弃在那里。」

  「什么?」

  「在我十一岁那年,有一晚我们家那老头出了车祸死掉,过不久,那个女人就带着Gabriel偷渡到美国去了,丢下我一个人在爱尔兰。我到后来才晓得,原来那场车祸是那个女人动的手脚,而她带Gabriel走,是为了到美国投靠他的亲生父亲……」

  老头!女人!

  他居然用这样的方式称呼自己的父母亲,可见他有多么憎恨他们--

  可教他如何不恨?什么样的父亲会一喝了酒就鞭打自己的小孩出气,把他打得遍体鳞伤,至今伤疤犹存?又有什么样的母亲会在闯了祸后拋弃自己的亲生儿子,留他一个人独自面对罪人的怀疑与侮辱?

  这是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父母!怪不得他会如此愤世嫉俗了--

  寒蝉凝望着蔺长风,虽然后者面上一直是保持平静无痕的,可她却可以从他言语间的叙述感受到当年一个小男孩的心痛与心碎。

  他只是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个小男孩啊,怎么承受得住至亲这样的背叛?怎么受得住啊!

  「……谁都无所谓,我只在乎Gabriel,我一向最疼这个弟弟,他也最黏我……可我没想到连他也背叛我,连他也这么狠心拋下我一个--」蔺长风哑声道,一直淡漠的面容总算有了一丝牵动,灰眸漫上薄薄烟雾,「我好恨他,恨他背叛我们之间的感情,恨他欺骗我--我真的恨他!可没想到好不容易偷渡到美国,竟然还阴错阳差让楚南军看中了,要我接下保护他的任务!」他蓦地激动起来,眸中绽出骇人的精光,「我对自己发誓,不再相信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傻傻地被他玩弄在手心,我要报复!要亲手毁了他,要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话说到此,他忽地像是崩溃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大惊失色,连忙跟着弯下身,「怎么了?长风,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双手掩住头脸,低哑的嗓音自指间悔恨地逸出,「我对不起他,对不起行飞。他其实并没有背叛我,他一直还爱着我这个哥哥,甚至为了弥补我,故意跳入我设下的圈套……要不是那天晚上艳眉告诉我一切,我差点就害死行飞,又铸下一次大错--」他停住话语,不再继续说下去,可她却已能猜到几分。

  因为被浓厚的愧疚压得透不过气,所以他那晚才选择自己进入那栋即将引爆的大楼吧?因为他想以自己的生命赎罪--

  天!一念及此,寒蝉蓦地打了个寒颤,若不是她及时从另一个任务中赶回,他真的会葬生在那场爆炸里!

  天!她惊恐莫名,伸手抚住自己的喉头,心韵发了狂地律动。她看着肩膀微微起伏着的蔺长风,心脏被莫名的伤感绞紧,揪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别这样,长风。」她伸出双手,温柔地自身后环往他,下颔搁在他颤抖的肩上,

  「别这样。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没事了。」

  「我对不起他,对不起自己的弟弟--」

  「没关系,他会了解的,他一定会谅解你的。」

  「我应该死的,像我这样的罪人不应该还活在世上--」

  「不!长风,你千万别这么想……」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天下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我们回纽约吧,长风,回纽约去!」她忽地说道,突如其来的话语震惊了心思一直处在半迷蒙状态的蔺长风。

  他缓缓转过头,灰眸蕴着犹豫与不确定。

  天!她心一紧,有股想哭的冲动。

  他--从不犹豫的。曾几何时那双如鹰隼般霸气的灰眸也懂得不安与不确定了?

  「妳……妳说什么?」

  「我说,」她浅浅地、朦胧地微笑,「我们回纽约去,回去赎罪。」

  「妳是说……妳愿意跟我回纽约?愿意继续跟在我身边?」

  「是的。」

  「真的吗?」他蓦地完全转过身子,双臂紧紧地抓住她纤细的肩,眸子则绽出璀亮无比的灿芒,「蝉儿,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她倒抽一口气,眼眸终于一阵刺痛。

  即便内心还有一点点犹豫与不情愿,也随着这句热烈而迫切的恳求完全地烟消云散。

  她决定了,继续跟随在他身边。

  因为她无法拋下这样的他。

  「Merry Christmas!」她深深地睇他,唇畔绽开一朵美好的笑花。

  蔺长风一震,「 Merry … Christmas--」

  冬季的圣诞节早上,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落,温柔地包裹两人。而两人同时仰起头,落下眼睫--

  享受这短暂的暖意。

纽约

  再度回到这座五光十色的大城市,有一阵子,寒蝉竟觉得陌生。

  虽然在这儿定居了将近三年,可从前的她眼中只有蔺长风,生活只有他交付的任务,纽约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落脚之处而已,她从来不曾用心去观察过这座城市,更别说去感受生活在纽约的感觉。

  冬季的纽约,原来如此寒冷,冻得像一座冰窖。

  可也是这冰窖般的严寒让她认清了原来这座世界首善之都并不是如她想象中丰饶美好。

  这儿有第五大道的成排精品名店,也有拥挤忙乱的唐人街。有穿梭于华尔街、衣着高雅的雅痞,也有蜷缩在地下道、只求栖身之地的游民。有眼高于顶的纽约客,也有离乡背井的新移民--

  当她还在努力适应这样的新发现时,蔺长风便告诉她,「我答应了墨石一些条件。」

  「什么意思?」她不解,不明白他怎么会跟天剑谈起交易。

  「他要我解散龙门,清除残余势力,还要长风集团成立慈善基金会。」

  「解散龙门?成立基金会?」她讶然,「你答应了?」

  「没错。」他淡淡然地颔首,「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肃清龙门,成立基金会对长风集团的企业形象也有帮助。」

  她睇他,说不清泛过心底的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这……算是一种赎罪吗?」

  「别傻了。」他冷冷地驳斥她的疑问,「我早说过,这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对于从前我做的一切,我只承认错待了行飞,对不起他,至于其它人我不后悔。」

  他说得决绝、冷酷,她却听得惆怅、酸涩。

  他究竟是真的没有了灵魂,还是强迫自己不去在意灵魂?是真的冷酷,还是死鸭子嘴硬?

  如果是前者,她为他心痛;若是后者,她心更痛。

  「龙门的事我来解决,基金会的事情就交给妳执掌了。」

  「要我执掌基金会?」她心一跳,从没想过一向只接黑暗任务的自己也能走出封闭,在阳光下与世人来往。

  「没错。做好事我不在行,麻烦妳了。」

  「可是--」她微微茫然,一时间不知所措,「我该怎么做呢?基金会的主旨是什么?经费又怎么来?」

  「经费方面妳不必担心,长风集团每年会拨出盈利的百分之五给基金会,还包括我个人年薪的一半及所有配发的股利。」

  一半的年薪及所有的股利?

  他说得平淡,她却听得心惊。那可是一笔大财富啊。长风集团虽然生机蓬勃,可旗下企业上市的不多,并不曾广泛向市场大众集资,因此光是蔺长风一人就几乎占去了将近一半的股份,只要长风集团赚钱而这几乎无庸置疑每年能配给股东的股利肯定也是一笔极大数目。

  「你打算把这些钱全捐出来?」

  「没错。总之资金的问题妳大可不必担心,尽管放手去做。」

  他简洁、果断的一句话便给了她极大的权力,却也给自己带来极大压力。

  不说别的,光是每年集团都必须拨出百分之五的盈利供基金会?a href=mailto:用这个条款,就招来其它所有股东的反对,在几场股东会议折冲后,他终于利用最大股东的身分及强大的个人魅力勉强使所有股东同意将此条款列入公司章程。>用这个条款,就招来其它所有股东的反对,在几场股东会议折冲后,他终于利用最大股东的身分及强大的个人魅力勉强使所有股东同意将此条款列入公司章程。

  可他同时也付出了代价,若是某一年度长风集团的盈利状况没有达到某个底限,便必须出让他个人资产补偿其它股东。

  于是,对其他股东而言,投资长风集团变成稳赚不赔的投资,可对他个人,却成了最沉重的负荷。

  可他一声不吭,咬牙接了下来。

  这真的无关乎赎罪吗?如果不是为了赎从前的罪愆,又有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他去答应墨石这些条件?

  她很想知道,可他却不提,总是三言两语将话锋转了向。

  也许他终究还是不想与她分享心事吧。她无奈地想,难以抑制心底那股磨人的惆怅。

  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进入他锁得极紧的心城,占有一方小小角落呢?

  什么时候他才能当她是真正的朋友,而不只是一个忠心耿耿的部属?

  一念及此,她蓦地幽幽叹息。

  什么时候她才能……断了对他的单相思?

  ***

  一月中旬

  阴暗的天绵绵密密地扯落洁白雪絮,御着清风四处翩然翻飞,在空中旋舞了好一阵才静谧栖息于纽约市的屋宇、纽约市的树木、纽约市的街道,以及纽约市的行人身上。

  寒蝉偏过头,望着玻璃门外纯洁美丽的雪花,心绪有片刻迷离。

  半晌,才记得品啜一口手中来自法国的上等香槟,朝正对她滔滔不绝的男人送去一抹礼貌的淡然微笑。

  男人是某位刚从硅谷窜起的科技新贵,专程从加州飞来纽约参加长风集团千禧年新年酒会。在得知她将是未来执掌长风集团慈善基金会的主席,每年握有上亿美元资金可运用时,与她攀谈的神情流露出对新兴女强人的赞赏钦慕,而注视她的眼眸更不掩一个男人对美女的浓厚兴趣。

  男人对她这样的态度与眼神,寒蝉并不常有类似的烃验,可今日却连续遇上了好几个。

  或许是因为今天虽是长风集团庆祝去年丰收的新年酒会,可众人关切的焦点却是未来将从集团盈利中分配最多资金的慈善基金会,而她正巧又是基金会的主席选?

  「……我听说这个基金会的主旨将是帮助美国的受虐儿童?」男人兴高采烈地问。

  「正碓的说法是『全世界』的受虐儿童。」寒蝉淡然修正他的说法,「本基金会帮助的对象并不限于美国的受虐儿,未来对全世界的受虐儿,我们都希望能及时提供他们相关的协助,包括受虐儿的生活庇护、教育,以及心理治疗等等。为了提供对他们最好的保护,我们同时也会针对施暴的家属亲人进行心理治疗或法律诉讼。」

  「哇,听起来是很大一个理想呢。」

  「所以单靠本基金会的力量绝对是不够的,未来我们将结合世界上各个主旨相关的基金会进行合作与交流。」

  「我很好奇这样的想法是哪里来的呢?为什么贵基金会决定以帮助受虐儿童为成立宗旨?」

  寒蝉没立刻回答,浅浅一笑,「我现在难道是在接受记者采访吗?」轻轻松松一句话便移转了焦点。

  男人愣了一会儿,接着逸出朗笑。而其它三三两两聚在她身边的人闻言,亦同时微笑起来。

  「这些问题我会在基金会正式成立时,召开记者会回答的。至于今天,主要是长风集团的新年酒会,」她说,一一对围绕身边的人颔首为礼,「就请各位轻轻松松享受吧。」

  「说得也是。」

  「寒小姐现在还是单身吗?」

  「以前是做什么的?在哪里毕业的?」

  「对纽约的男人有什么看法?」

  「你为什么不问她对硅谷的男人有什么看法?」

  「要说男人的话,还是拥有拉丁血统的最具男人味了。」

  「不见得吧……」

  ***

  「看样子她很受欢迎。」

  正当寒蝉心不在焉地应付一群明显对她有兴趣的男人时,酒会的另一个角落,一个带着浓厚笑意的清冽嗓音淡淡扬起。

  是楚行飞,一双清澈见底的蓝眸直勾勾望着远处身穿一袭黑色露肩礼服、将曼妙身段勾勒无遗的女人,他凝望她,好一会儿,蓝眸方转向身旁静静立着,神色显然十分阴沉的蔺长风。

  双唇蓦地划开好看的弧度,「你选对人了,长风,有她在外头替长风集团建立正面形象,相信不久后不仅会逐渐收买纽约人的心,连 FBI那群人也没办法再找你碴。」

  对楚行飞笑意盈盈的言语,蔺长风只是冷冷撇唇,「我成立基金会并不是为了收买人心,只不过为了守信而已。」

  「我知道,你答应了墨石嘛。」楚行飞微笑,对他冷漠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仍是一贯玩世不恭的表情,「那家伙啊,到现在还对你的照单全收感到不可思议呢。」

  蔺长风冷哼一声,「你替我告诉他一声,我很『感激』他。」

  「感激?」

  「谢谢他的鸡婆,不但替我查出寒蝉的行踪,还『顺便』告诉我她有意成为修女。」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皆从齿缝中逼出,「看我遭受暴风雪凌虐,他肯定很得意了。」

  这不过是对他过去的恶行一点小小的惩戒而已。

  楚行飞还记得墨石曾得意洋洋地在电话中对他如是宣称,可他当然不会选择在此时说出来火上加油。

  他只是淡淡一笑,右手探入西装外套,抽出两张设计精致的请帖。

  蔺长风只瞥了一眼,便确定那是两张喜帖,「你的?」

  「我跟星宇的。」楚行飞解释,「他跟曼笛决定在中国年前于温哥华岛完婚,我跟艳眉打算干脆一起举行婚礼。」

  「在维多利亚市?」

  「嗯。」楚行飞点头,蓝眸掠过一道异芒,「希望你来。」

  蔺长风可以确定那是真诚的期盼。

  他心一动,血管窜过一束暖流,「我会到。」虽只是简洁一句,意义却非凡。

  这表示两兄弟真正言归于好,互相谅解,重新信任彼此。

  听闻他斩钉截铁的回复,楚行飞朗朗笑了,喜帖递至哥哥手上,一面状似不经意地补上一句,「带寒蝉一起来吧。」

  「寒蝉?」蔺长风彷佛一愣。

  「她不是一向跟着你?」

  「那是从前。」他咬着唇,「她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属下了,我请她回来,只是希望她帮我,她没义务像从前一样对我如影随形。」

  「是吗?」楚行飞轻轻挑眉,难得看到一向处世淡漠的哥哥会费这么多力气去解释他跟一个女人的关系,他暗暗好笑,可表面只是耸耸肩,「就算她不必跟着你,可只要你邀请她,她还是会来吧?」

  「应该……会吧。」

  「那就期待两位大驾光临了。」

  ***

  婚礼气氛当然是热闹甜蜜的,可对一向冷寂惯了的蔺长风与寒蝉,却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是啊,一向就是这么阴暗的两个人,怎适合待在这样光辉灿烂的场合呢?

  在教堂参加婚礼公开仪式时,两人已有些局促不安,在之后的给婚喜宴,两人更是手足无措。

  喜宴其实并不盛大,参加的也不过只有他们几个而已,除了两对新婚的当事人,就是墨石、楚行飞的妹妹楚天儿、乔星宇的儿子乔醒尘,以及他们两个而已。

  因为恰巧是中国年的除夕夜,两对新人索性决定就当亲人好友间的围炉聚会,至于正式宴请各方人士的结婚喜宴,等以后再各自择期举办。

  既是围炉,地点自然就选在乔星宇在温哥华岛的私人寓所,而掌厨的正是他善于腼兊男履铮瓌⒙选?

  当可怜的新嫁娘在厨房里晕头转向时,除了她那个为妻子的忙碌心疼不已的丈夫乔星宇笨手笨脚地跟在一边试图帮忙,其它人皆悠然待在乔府宽阔的客厅里。

  刚公开承认交往的墨石与楚天儿躲在客厅靠近壁炉的角落,不知低低切切说些什么,而为妻子端来一杯柠檬水的楚行飞看见两人卿卿我我的模样,在将饮料递给戚艳眉后忽地一转身,做那棒打鸳鸯的可恨之徒去也。

  只见墨石阴沉地瞪楚行飞一眼,而后者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跟自己妹妹聊起天来。

  至于戚艳眉呢,一面啜着柠檬水,一而坐在音响旁,跟乔星宇的儿子乔醒尘试听着一堆古典乐CD。

  她戴起耳机,娇美的面容随着乔醒尘在音响内放入不同的 CD显露不同的表情,有时惊异,有时赞叹,有时动容,有时甜美。

  这样变化多端的美颜是十分吸引人的,至少斜倚在落地窗畔,啜饮着红酒的蔺长风便一直紧盯着她不放。

  看他凝定于戚艳眉身上的专注模样,寒蝉胸口难以言喻的抽痛。

  他默默凝望着戚艳眉,而她默默凝望着他。

  他依然喜欢着她吧?能令他动心的女人绝无仅有,戚艳眉是第一个。

  也许,也是唯一的一个--

  心脏再度抽紧。

  她望着他,看着他直视着戚艳眉的方向,看着那张同时蕴着英气与煞气的俊容时而蹙眉,时而凝思,似是陷入无解谜题--望着他,她感觉自己淡淡地、淡淡地惆怅起来。而这样的惆怅在他注视着楚行飞在爱妻颊上印下一吻,忽地显露惊愕与渴望的神色时,更转成了浓浓哀伤。

  她很痛苦。

  可她知道,他也是。

  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轻移运步,翩然落定他身畔,淡淡开口,「别太在意。」

  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似乎惊怔了他,回眸望她,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她不语,流眄眸光,凝定戚艳眉身上。

  他终于领悟了她的意思,「妳要我别太在意她?」

  她暗暗吸气,「我知道你觉得遗憾,但,天涯何处无芳草。」

  「什么天涯……」剑眉一紧,灰眸倏地绽射锐光,「妳以为我爱上她了?」

  爱?她不会用这么强烈的字眼,但心动是显而易见的。

  可她没有费神去解释爱与心动的分别,更不想点破对一向无情无爱的神剑而言这样的心动已属不寻常,只是浅浅一弯唇角,「你在意她,不是吗?」

  「我是在意她,可绝不是妳想象的那样!」他低吼,「她是我弟媳,妳以为我对她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当然不会有。因为不能有。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长风。」

  「那妳是什么意思?」凝定她的灰眸淡淡不悦。

  她凝睇他,许久,「承认自己在乎一个人有这么困难吗?」

  她轻柔地说,却像一语中的,击中了他小心翼翼掩饰的弱点,他瞪她,眸中有着显而易见的狼狈。

  「谁说我在乎她?我从不……在意任何女人!」

  愈是急于澄清,愈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垂落墨睫,不愿看他失常的神情,「你说是就是吧。」

  「我是挺喜欢艳眉,她单纯,没心机,相处的时候教人感觉舒服,可说到在乎……」

  「没关系,你不必对我解释这些。」她不想听。

  「我不在乎她!」

  「我知道。」她温柔地顺着他的话锋,语气却是淡漠的。

  他彷佛气结,双拳紧握,指节咯咯作响,面上变换过几种颜色,阴晴不定。

  「寒蝉,妳给我听着……」好不容易稍稍平稳惊涛骇浪般的心绪,蔺长风重新开口,却被一个清婉悠扬的女声打断。

  「开饭啰!」

  ***

  乔星宇的新婚妻子刘曼宙是一等一的烹调高手,拥有绝佳厨艺。

  一席既是喜宴又是围炉的宴客菜,中西合并,既有海鲜饭、红酒烩牛肉等西方餐点,也不乏麒麟鲈鱼、三杯鸡等中式口味,更绝妙的是道道鲜美可口,彼此滋味融合,协调无比。

  由刘曼笛亲自烹调、一道道上桌的琳琅菜色,再加上乔星宇精选来佐餐的红、白酒,以及乔醒尘选播的慵懒爵士乐,只过了片刻,众人已然微醺,热烈地嬉笑怒骂起来。

  席间,只见三个男人纷纷为自己的妻子或女友夹菜、倒酒,热切殷勤的模样简直难以令人将他们跟从前的龙门少主与三剑客联想在一块。

  这一刻,他们不是在事业上呼风唤雨、各据一方天地的英雄好汉,只是频频对心爱的人嘘寒问暖、尽展温柔的平凡男子。

  望着他们双双对对的恩爱模样,乔醒尘倒是丝毫不以为意,径自低头享受着绝妙菜肴,可寒蝉却看得出表面上不动声色的蔺长风,和自己一样如坐针毡,尴尬不已。

  有时,听着他们之间过分亲昵的甜言蜜话,她竟会无端脸热起来,只得不停啜饮红酒,掩饰自己不该嫣红的脸色。

  而蔺长风,眼观鼻、鼻观心,自顾自地闷头吃菜,尽量不理会眼前和乐融融得令他恶心的景象。

  可其它三个男人显然不肯轻易放过他,话锋一转,忽地集中在他身上。

  「长风,眼看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该打算成家了吧?」首先发话的是墨石,他笑着,灿灿黑眸似是不怀好意。

  蔺长风瞪他一眼,「无此打算。」他冷淡一句,试图就此打住话题。

  可乔星宇却温文接口,「嗯,长风身边不乏女人,总会找到理想对象。」和煦的星眸一转,落定寒蝉,「倒是寒蝉应该交个男朋友了。」

  「这个别担心。」楚行飞灵巧地跟着接上,嘴角噙着诡谲笑意,「凭寒蝉最近在社交界大出风头的景况看来,追求者怕是很快就要从纽约排到硅谷了。」

  「是吗?原来寒蝉这么受欢迎!」墨石仿佛很有兴趣。

  「寒蝉……寒蝉姊姊长得漂亮,又能干……」戚艳眉断断续续地说,还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主动开口,「当然有……很多爱慕者。」

  「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楚天儿也好奇了,她很想知道,能让这个冰山美人动心的会是怎样一个优秀男子。

  「没有。」寒蝉迅速响应,心跳与呼吸同时凌乱,很难适应一下子成为众人关心注目的焦点。

  「嗯,这可不行。」刘曼笛开口了,大姊姊般照顾人的架式很快端上来,「你们几个男人也特别帮她留意一下啊,看看是不是有不错的对象可以介绍。」

  「妳是指相亲吗?」

  相亲!

  蔺长风捧着碗的手指一紧,迅速对乔星宇投去凌厉一瞥。

  可后者浑然不觉,一径追问着娇妻,「都快二十一世纪了还搞相亲这一套,不落伍吗?」

  「只是安排个机会大家认识认识而已,有什么落伍?又不一定非要以结婚为前提!」

  「曼笛嫂子说得是,我觉得这个提议可以考虑。」

  「谁有合适的人选?」

  「要说合适人选,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不……不必了!」在众人真的热心地为她「推举」出合适人选前,寒蝉赶忙开了口,「我不想……不需要大家如此费心--」

  「说什么客套话?」

  「是啊,什么费不费心,不过就是介绍个人嘛。」

  「只要妳别嫌我们鸡婆就好了。」

  「放心吧,一切交给我们……」

  天!

  寒蝉愕然,本来染着淡淡嫣红的粉颊倏地恢复一贯的苍白。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怎么忽然对她的终身大事关心起来了?难不成他们一个个都成双成对,所以见不得他人形单影只吗?

  可她不需要啊,不想被一群过分热心的人强迫推去相亲--

  「基金会就要正式开始营运了,我以后会很忙……」

  「工作跟恋爱是两回事!」

  「事业跟爱情,少了一边便不圆满。」

  「对啊,就算工作忙,偶尔也可以偷闲享受一下男人追求的滋味啊……」

  天啊!她快招架不住了,谁来救救她吧?

  满蕴无奈的瞳眸瞥向蔺长风,实在很期盼这个担任她十几年主子的男人能出来为她说两句话。可后者却只是阴沉着一张脸,瞪着手中的饭碗,一语不发。

  倒是楚行飞一对灵透的蓝眸注意到了蔺长风的异常沉默,「长风不反对吧?」他忽地淡淡试探。

  「反对什么?」他闻言,狠狠拧眉。

  「应该不反对吧?你不是也说过,寒蝉现在没有义务如影随形地跟着你了,你也该给她一些自由时间谈恋爱……」

  「她要谈便谈,我管不着!」

  是吗?

  寒蝉心脏一揪,说不清心底对这句冷淡又愠怒的评语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他根本不在意她,她现在只能算是他聘来担任基金会主席的合作伙伴了,连昔日最得力的心腹助手都谈不上……

  「既然如此,我这儿可有个现成人选。」正式取得了蔺长风的同意,楚行飞眨眨眼,双唇划开像是调皮却又灿烂的笑弧。

  「谁?」一桌子的人全被他勾起了兴致。

  「不晓得你们有没有听过?就是最近以一套网络安全软件大出风头的科技新贵--爱德华.汤普森。」

  爱德华?

  不就是在长风集团新年酒会上,对她大献殷勤的那个男人?

  自记忆库里翻出这个从酒会后便遭她尘封的人名,寒蝉忍不住怔愣。

  「我上星期到硅谷开会正巧碰见了他,他一直跟我打探寒蝉在纽约社交界的现况,一听说我认识她,更拉着我非要我找机会安排两人见面……」

  「咦?他想见寒蝉自己不会约?」

  「他说寒蝉不肯给他电话,他打电话到长风集团总管理部也找不到她。」

  「妳为什么不给他电话?」忽地,众人眼光再度集中在寒蝉身上,「不喜欢他吗?」

  「不是……」

  「对他没感觉?」

  「不……」她困难地说,在众人这样的围攻下很难解释自己的心情。

  何况,她也不想解释。

  解释什么?说她真正在意的叫人只有一个?偏偏对方一点也不把她放在心上?

  能说吗?

  她对自己摇头,涩涩苦笑。

  「……不是不喜欢也不是没感觉,那就是有希望啰?」不知是谁自动替她下了这个结论。

  以至于最后竟演变成楚行飞拍胸脯保证,「放心吧,一切交给我。」

  她无奈,只得咬牙接受众人的好意。

  ***

  深夜。无眠。

  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寒蝉终于宣告放弃,起身披上白色睡袍。她轻移莲步,来到玻璃窗前,掀起厚厚的暖咖啡色廉幔一角,凝望窗外。

  今日的温哥华岛,气温极低,再加上玻璃窗上沾染的夜露水气,寒蝉估计也许过两天便会下雪。

  她凭靠着窗,怔怔地凝望苍闇夜空,纤纤玉指百无聊赖地在玻璃窗上画着。

  她其实并不打算留在乔府的,她跟蔺长风原本决定参加完了婚礼便直接飞回纽约,可两对新人都不许他们这么快就走,热情地邀请他们小住几天。

  楚行飞与戚艳眉本来就打算在温哥华岛过年兼度蜜月,墨石也乐得陪伴极盼与兄嫂多多相聚的楚天儿留下,这让本来打算立即离开的两人成了众矢之的。

  无奈。

  于是在与大家一块吃了顿团圆饭后,两人仍是只得留下来暂住。

  尤其在楚行飞自愿接下促成她与爱德华相亲的任务后,她非留下来不可,因为对方这两天正好要到温哥华谈生意。

  有这么巧的事?楚行飞才刚说要介绍,对方便正巧飞来!

  这让她想躲也不成了

  想着,寒蝉不禁幽幽叹息,思绪正迷茫回转时,耳畔忽然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响。

  她一怔,愣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履,轻巧地走向卧房门扉。

  「哪一位?」

  「是我。」低沉抑郁的语音从门的另一侧传来,激得寒蝉心脏一阵狂跳。

  是蔺长风!

  她蓦地深呼吸,好半晌才打开门,娇容维持平静无痕,映入眼底的是一张蕴着淡淡疲倦的阴暗俊颜。

  她命令自己维持淡然的话气,「什么事?」

  蔺长风默然,凝望她许久,「我可以进来吗?」

  她点点头,让开身子让他进来,接着轻轻合上门扉。

  门扉关闭的轻微声响似乎惊动了蔺长风,蓦地旋过挺拔的身躯,灰眸落定她,眼神深奥难解。

  她心跳凌乱,「你睡不好吗?是不是沙发床不舒服?」

  因为乔府客房不多,在分配过后只好委屈蔺长风暂时睡在书房里的沙发床上。她其实一直担心他睡不好,可要她主动开口要求两人同房却是万万不能。

  在他们眼中,她与长风只是主从关系,不曾牵扯暧昧情事。

  只有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其实已经不知同床共寝多少回了。问题是那也是过去的事了,自从两人回到纽约后,便有意无意地为彼此的关系画下界线。

  修道院里那个失去控制的晚上,便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激情之夜了--

  「沙发床不好睡吧?你--」她扬眸望他,脸颊倏地发热,轻柔的嗓音跟着一顿。

  她总不好真的开口邀请他与她分享同一张床吧?

  「沙发床很好。」他终于开了口,语气微微粗鲁,「我觉得很舒服。」

  「是吗?那你来……做什么?」

  他不语,面上闪过无数道异样神采,薄锐的双唇却是一径严凛抿着。

  「你……难道你……」她深吸一口气,「要我吗?」

  他闻言,彷佛一阵惊跳,灰眸责怪地瞪视她。

  她不敢迎视那样意味深长的灼亮眸光,落下眼睑。

  「……我怎么敢要妳!」半晌,他忽地开了口,嗓音却是淡淡愠怒的,「妳都决定与别的男人相亲交往了不是吗?好歹也得顾虑一下自己的名节跟男友的想法,这样到处跟人上床像什么话!」

  什么?

  寒蝉倒抽一口气,倏地抬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刚才是说……他真的责备她到处跟人上床?他怎么敢!怎么敢用这轻蔑的口吻侮辱她?

  她什么时候跟别的男人上床了?她的男人从来只有他一个!她不相信他不知道--

  心火燃得激烈,秀颜却毫无表情,「你是特地来我房间侮辱我的吗?」

  灰眸射出两束璀亮火焰,「当然不是!」

  「那就说出你的来意。」她冷淡地说,「夜深了,一个女人总得顾自己的『名节』,不好跟一个『毫无关系』的男人共处一室。」

  「妳--」他被她嘲讽又冰冷的语气激怒了,呼吸蓦地粗重急促,却是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而她只是冷冷睇他,「究竟有何指教?」

  他依然不答,双眸直直瞪视她,好一会儿,「没事!」忿忿然拋下一句后,他如一阵旋风狂暴地卷出房间。

  留下她怔然瞪视他怒气冲冲的英挺背影。
 果真下雪了。

  漫天雪花轻盈、纤巧地自天际旋舞飘落,为四季总是多彩的温哥华岛抹上淡淡银妆。

  这儿的冬季难得下雪的,至多是绵绵细雨,今日是否专为了她冰沁寒凉的心情落下白雪依衬?

  寒蝉蓦地咬牙,收回凝定漫天雪花的朦胧眸光,一个流转,凝定镜中自己优雅迷人的倩影。

  今日为了和爱德华.汤普森「相亲」,刘曼笛与楚天儿特别为她精心装扮。卸下了常年的黑,她们为她换上了紫红色的连身长裙,削肩、低胸,更加烘托出她非比寻常的白嫩肌肤及曼妙身段。

  贝壳状的白皙耳垂,点上了精巧的紫水晶耳环,和胸前同款式的项链相映成辉。

  当然,她一头墨黑的秀发也是经过细心整治的,楚天儿为她盘起了一个雅致秀气又落落大方的髻,一枝名家设计的镶钻紫玫瑰发钗软化了她总是寒凉的气韵,添了几分柔媚。

  黛眉、绛唇,颊畔的淡淡玫瑰红,今日的她一点也不像她,镜中惹人怜爱的倩影看来竟像个陌生女子。

  她真的要去相亲,以这一身完全不像她的模样?

  一念及此,她牙关咬得更紧,唇瓣甚至微微发颤。

  蔺长风要是看她打扮成这样会怎么说……

  蓦地一甩头,逐去脑中不受欢迎的念头。她何必介意他怎么想,他根本不会在乎!

  她微一弯腰,拾起梳妆台上刘曼笛为她留下的白色羊毛长大衣,俐落地裹上。在穿上艳红晚宴高跟鞋时,最后瞥视镜中的自己一眼。

  然后,毅然决然走出房间。

  ***

  她竟--打扮成那副模样!

  为了见那家伙,她竟不惜把自己打扮成一只招摇的孔雀!

  蔺长风咬紧牙,透过染上水雾的玻璃窗凝望着正弯下身子、坐上楚行飞向乔星宇借来的深蓝色 BMW的寒蝉。

  在楚行飞夫妇的安排下,她与汤普森在维多利亚饭店会面,共进午餐。

  至于午餐后还有什么节目,楚行飞说就由两位当事人自行安排了,总之他跟戚艳眉可是要过他们自己的蜜月生活去。

  吃过午饭,他们就会留下寒蝉与那个什么汤普森独处。该死的!他甚至记不全那家伙的名字,他就不懂那个才刚刚在西岸闯出一点名声的家伙有什么好!

  没钱没势,不过是因为发明了一套网络安全软件,手中的股票翻了几倍价钱,就让人冠上科技新贵的名衔--其实照他看来还差得远!

  这样随处可见的「人才」也值得楚行飞这样热心为两人牵线,还兴匆匆地要寒蝉特别装扮一下……更可恶的是,那女人竟然还真的答应了,打扮得花枝招展!

  该死的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请你别为难我,长风。我真的不想再跟着你了……

  细微却坚定的嗓音忽地在蔺长风耳畔回旋,眼皮倏地一阵惊跳。他知道自己是卑鄙,明明寒蝉已经不欠他了,却还利用她对他习惯性的温柔与忠心,硬是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不是草木人,自然明白自己在寒蝉心目中是有一些特殊地位的,至少她那双明丽双瞳除了他以外,不曾正眼瞧过其它男人。

  她对其他人态度冷淡,却只有在他面前会稍稍显露本来性格,而他也特别爱逗她失去镇静。

  可随着岁月流逝,当她愈来愈懂得挂牢面上那副冷静的面具,他也愈来愈难参透她内心真正思绪。

  这几年来,唯有在与她交欢的夜里,在她激动而热情地攀附着他时,他才能有一些些肯定她心中还是有他的。

  在她不惜牺牲自己解救他的性命后,他更以为自己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她也许爱着他,否则一个女人怎会如此不惜一切保护一个男人?

  她也许爱着他,也许爱着他这个失去了灵魂的男人,也许她竟会不介意他沾染血腥的双手,愿意与他牵手一生--

  才刚刚纵容自己这么想,她就忽然不告而别,狠狠灭了他心底还没来得及成形的希望火苗!

  她爱他,她不爱他……他厌恶自己像个初识情爱滋味的青少年猜测着她的心思,更憎恨自己竟然懦弱得提不起勇气直接问她!

  爱也罢,不爱也罢,他蔺长风早就是个没有灵魂、没有心的死人了,难道还眷恋人世间这无聊的浪漫情爱?

  爱他如何,不爱他又如何,他的未来反正除了赎罪还是赎罪,难道还非拖着她与他一同受折磨?

  他不需要她爱他,更不介意她不爱他,因为他给不起甜言蜜谙,给不起那种平淡却幸福的婚姻生活!

  行飞跟艳眉之间那种甜蜜相契的感觉,是他只能暗暗渴望,却不敢也不能奢求自己拥有的……

  她不爱他也好,跟了别的男人也好,只要她得到幸福就好--

  一念及此,蔺长风忽地沉沉叹息,瞳眸凌锐的光芒尽敛,只余深深怅然。

  ***

  爱德华的声音像遭清风戏弄的风钤,在她耳畔不停地叮当作响,却一点也入不了她的耳。

  更别说入她的心。

  自从午饭用毕,楚行飞与戚艳眉借机退席后,爱德华便再也掩不住再次见到她的喜悦,兴致高昂地说着、笑着。

  寒蝉只分一半的心听,另一半游走于天地之间,不知所云。

  「要不要一起去看场表演?我知道温哥华市有一家JAZZ PUB,晚上有很棒的现场表演。」

  「好啊。」她漫应着。

  「那我们现在先去哪儿?先坐船到温哥华市区逛逛?」

  「不,我想再坐一会儿--」

  「也对,外面挺冷的,那我们再多聊一会儿好了。不知寒小姐平日有什么兴趣?」

  「射击。」

  「射击?」爱德华微微扬高嗓音,颇为惊讶。

  「你不喜欢吗?」她终于将一双迷蒙的美眸凝定他身上。

  「不,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讶异……」

  「我喜欢射击。」她静定望他,「空手道三段,柔道挂黑带,闲来无事就喜欢找人过招。」

  「这……」他嘴角一歪,有些迟疑,「这兴趣确实不寻常--」

  「我喜欢武术,不喜欢社交,不是你心目中那种出得厅堂、人得厨房的贵妇。」

  「寒小姐,妳……」

  「我其实不喜欢紫红色,最喜欢穿一身黑,最好把全身上下都染成黑色,这样我在晚上办事才不会让人瞧见。」

  「办……办事?」他声音都抖了,「办什么事?」

  「我不能告诉你。」她一本正经地说,言下之意却令人思之战栗。

  「寒小姐……」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她忽然立起的身子打断话头。

  「对不起,」她一面穿上大衣一面道歉,「我忽然想起今晚还有件重要事情要办,不能奉陪了。」

  见她俐落果决的动作,爱德华有片刻失神,等他重新捉回神智,她已迈开飘逸的步履。

  「等一下!寒小姐,」他连忙跟着起身,「我喜欢妳啊--」

  「不,你不喜欢我。」她回眸,嗓音固然蕴着淡淡凄楚,丽颜却平静无痕,「你喜欢的,只是我的表相。」

  ***

  他喜欢的,只是她的表相。

  没有男人会喜欢她的,没有男人会喜欢她这种冷若冰霜,既不会撒娇耍赖,也不懂得温柔体贴的女人。

  她早说过,没有男人会看上她这种只会玩枪的女人--她早说过!

  因为就连他!就连那个堕落黑暗、没有灵魂没有心的男人也不喜欢她,心动的对象是一个天使般的女人。

  是男人都喜欢天使,尤其是满身罪愆的男人!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纯真善良的天使为他们拂去满身罪孽尘埃,而不是一个与他们同样堕落不堪的女人。

  他们绝对不会喜欢她这种女人,他绝对不会喜欢她--

  一阵莫名的刺痛忽地袭上寒蝉的眼眸,她眨眨眼,一咬牙,更加加快了脚步,高跟鞋在维多利亚饭店前的广场敲出清脆声响。

  忽地,高跟鞋在广场上覆着薄薄白雪的地面上一滑,连带影响了她全身重心。她不觉一声惊呼,眼看着自己的身子狼狈地往前倾,就要落地--

  一个宽阔硬朗的胸膛稳稳地接住她,跟着一阵略微焦急的嗓音在她头顶扬起,「妳没事吧?蝉儿,干嘛走得这么急?」

  她倏地扬首,灿灿眼眸映入蔺长风紧紧蹙着眉的性格俊容。

  她心弦一扯,蓦地再也无法抑制满腔激动。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他该死的在这里做什么……

  怨怒的浪潮,排山倒海地在她心底呼啸,她瞪他,死命地瞪着,却软弱得关不住争先恐后逃出眼眶的泪珠。

  别哭了,别哭了!

  她拚命在心中命令自己,却无论如何止不住那一束束奔流的泪水,徒然怨着自己、骂着自己,却是毫无办法。

  她只是哭,不停地流泪,哭得连呼吸也无法顺畅,哭得蔺长风不知所措,手脚忙乱地安慰着她。

  「别哭了,寒蝉,怎么哭了?是不是那个男人给妳气受?是不是?妳等着,我去找他算帐,一定帮妳讨回公道……」

  「不干他的事,不干他的事!」她低喊,阻止他错误的愤慨。

  「那是怎么了?妳究竟怎么了?」

  「我--」她眨眨眼,透过朦胧泪雾狠狠瞪他,半晌,忽地扬声锐喊:「你别管我!不干你的事!」

  接着藕臂一展,推开他挺拔的身躯,翩然如蝶地飞去。

  ***

  「什么!相亲搞砸了?」

  「妳就那样回来了?」

  「真的不打算跟他进一步交往吗?」

  「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不过那家伙真的那么糟吗?」

  「妳真的连考虑都不考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逼得寒蝉几乎崩溃,可却还是静静坐在沙发上,娇容一贯的无表情,唯有在双腿上互相绞握的玉手显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蔺长风自然看出来了,「够了!别说了!」利眸阴冷地扫视众人一圈,截断他们恼人的言语,「那家伙配不上寒蝉。」

  「配不上?」听闻相亲失败便偕同爱妻匆匆赶回的楚行飞皱了皱好看的浓眉,「爱德华或许长相平凡了些,毕竟也是有名有姓的科技新贵,头脑也够聪明,应该挺有发展潜力……」

  「我说配不上就配不上!」蔺长风低吼,怒瞪自己的弟弟,「像他那样的科技新贵现在一抓就是一大把,有什么了不起的?」

  「话不是这么说……」

  「而且寒蝉不喜欢他!」

  简洁一句堵去了楚行飞所有的争辩,蓝眸一阵圆瞠,终于只能微微叹息。

  「别这样,行飞哥哥,」见他如此落寞的模样,楚天儿不禁同情起他来,「相亲失败不能怪你,也许那家伙真的不适合寒蝉吧。」

  「对啊,聪明优秀有潜力又肯上进的人才太多了,总有寒蝉会动心的吧。」墨石也跟着劝慰。

  「我们研究中心里有个家伙不错,」乔星宇温文地开口,「够聪明,过几年说不定能拿下诺贝尔奖。」

  「不成!嫁给那种只会钻研研究的科学家,寒蝉肯定闷死。」蔺长风随口便否决了乔星宇的建议。

  「是吗?」后者眸光一闪,正想抗议自己也是所谓的「科学家」时,他的妻子刘曼笛连忙以眼神制止了他。

  「我知道FBI局长有一个很英俊的侄子,挺有艺术天分,」她柔声道,「听说前阵子还开画展呢。」

  「什么艺术家?连自己也养不活!」蔺长风冷嗤,「何况跟FBI扯上关系绝没好事!」

  「约翰.葛雷,」楚天儿一拍双手,「他在西岸可是有名的外科权威……」

  「那家伙太丑!」

  「艾德蒙.麦考特,」墨石也提出建议,「英俊又多金,北美几座油田都是他们家的……」

  「绯闻太多!」

  「有了!杰佛瑞.沙林杰,大家都说他是未来的亨利.福特。」

  「听说他脾气火爆,说不定会打老婆!」

  「那甘乃迪家那几个怎么样?」

  「一副短命相!说不定寒蝉嫁过去没两年就成了寡妇!」这句终极评论一出,客厅的气氛忽地陷入僵凝。

  所有可能的人选都说完了,蔺长风怎么样都不满意,不是嫌人家长相,就是嫌人家性格,总之,全部有得挑剔。

  再这样下去肯定没完没了,人非圣贤,谁能十全十美?

  于是没有人说话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气氛尴尬异常。

  直到一个颤抖的嗓音细声细气地开口,「我觉得……孙逸不错。」

  是戚艳眉,一向不习于在公众场合主动发表意见的她在这场聚会中第一次开口。

  一出口便是金玉良言。

  所有人顿时回复了原先的兴高采烈。

  「对啊,孙逸!我们怎么没想到?」

  「论长相--」

  「他五官分明,教人不论怎么看怎么舒服。」

  「论气质--」

  「他温文儒雅,宛若学者。」

  「论才智--」

  「聪明绝顶。」

  「论成就--」

  「人称『华尔街之神』,一言一语市场皆奉为圭臬。」

  「论性格--」

  「脾气一等一的好,温煦谦和有礼貌。」

  「论血统--」

  「跟我们一样是华裔,观念好沟通。」

  「太好了!就是他!」

  「没其它更适合的人选了!」

  这么下定结论后,所有人皆将目光调向蔺长风,期待他的评语。

  而他发现自己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该死的!孙逸这家伙完美得简直连一丝缺点也没有,教他绞尽了脑汁也无从挑剔起。

  坦白说,若要他自己选,孙逸也绝对列于名单之首。

  但,就这样点头了吗?

  「不对。」脑中忽地灵光一现,「不是听人说他跟他那个徒弟苏巧韵有暧昧关系?」

  「人家都在电视访问中公开否认了。」

  「公开否认就算数?」蔺长风冷冷撇嘴,拚命抓住这唯一的希望,「谁晓得是真是假?」

  「应该是真的吧。孙逸私生活一向洁身自爱,从不传绯闻……」

  「哈!说不定是同性恋。」

  「同性恋?」众人面面相觑,认真思量起这个可能性。

  「说得也是,那么温文儒雅有礼貌的完美男人,又从不传绯闻。说不定真是个Gay ……」楚天儿话语未落,立刻招来众男子攻击。

  「什么意思?我们可也是温文儒雅有礼貌的完美男人啊!」

  「他完美,我们也完美啊,我们就没一个是同性恋,谁说完美的男人就一定是?」

  「天儿,难道妳还不晓得自己男朋友的性向吗?」

  「你?你哪里完美了?跟孙逸比差远了!」

  「什么?妳居然这样瞧不起自己的男友?」

  「我……」

  「好了,别吵了!」一声突如其来的低喝镇住了这混乱的局面,正是过去一直担任发号施令角色的楚行飞。

  在以眼神制止自己的妹妹及未来的「妹婿」后,清澈的蓝眸很快转向蔺长风,漂亮的脸孔写满无奈,「这下你可满意了吧?所有人选都让你否定完了。」

  蔺长风闻言,古怪地拧眉,「是你们提不出好人选。」

  「是吗?」凝视他的蓝眸忽地掠过一丝调皮的诡谲,「不然就你如何?」

  「什么?」蔺长风倒抽一口气。

  而从头到尾,一直置身事外、恍若一切与她无关的寒蝉更是心跳一凝。

  四束惊骇的眸光同时射向楚行飞。

  对两人的震惊楚行飞只是潇洒地耸耸肩,「反正在你心中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男人『完美』得足以配得上寒蝉,那干脆你自己接下这个照顾她一生一世的任务如何?」

  没有人说话。

  蔺长风、寒蝉,以及其它所有在客厅里围坐的人没有一个表示意见。

  大家仿佛都被楚行飞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惊呆了,可如果仔细瞧,还是会发现其中有几对眸子里其实是闪着恶作剧的辉芒的。

  「……我不反对。」终于,蔺长风低沉坚定的嗓音首先打破寂静。

  寒蝉呼吸一紧,「你是什么意思?」嗓音尖锐。

  「我说,」灰眸冷静地凝望她,「我要照顾妳一生一世。」

  「你--」她瞪他,星眸迸出两束烈焰,「我不需要你的照顾!」

  「为什么不?」

  「你……你不爱我!」

  「难道妳爱刚刚提出来的那些陌生男人?」

  「说……说不定会……」

  「不许!」

  「什么?」寒蝉倒抽一口气,不可思议地瞪视着眼前霸道的男人。

  他凭什么不许?有什么资格不许?

  她气极了,一张总是过于苍白的丽颜染上浓浓胭脂,与蔺长风青白的脸色大异其趣,招得旁观众人新鲜又好奇地瞧着斗嘴的两人。

  察觉到众人好玩的眼光,寒蝉倏地逸出一声懊恼的惊呼,伸手掩面,匆匆从沙发上起身,拉开落地玻璃窗,一口气往庭园深处奔去。

  而蔺长风只犹豫了一秒,便立即迅速跟上。

  「呵呵,你们说他们接下来会怎么样?」楚行飞眨了眨清澄的蓝眸,嘴角噙着得意非凡。

  「恐怕不久后就会跟我们一样步入结婚礼堂了吧。」乔星宇微笑接口。

  「啧,这可不成,」墨石撇了撇性格唇角,「我跟天儿起码得快上他们一步才行。」一面说,一面探出猿臂,紧紧将身旁佳人拥入怀。

  而被他拉人怀里的楚天儿,抬眸狠狠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悄然飞扬。

  寒蝉望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一袭白纱礼服直坠落地,绣着银梅的裙襬优雅地在她纤丽窈窕的身子后散成漂亮的弧形。

  头上精致的百花冠是新编的,耳际钻石耳坠是旧的,手中纯洁的姬百合是戚艳眉借给她的,胸前精雕细琢的蓝宝石项链则流转着蓝色璀光。

  镜中的女人是一个新嫁娘,确确实实,无庸置疑。

  她就要结婚了,嫁给此生最爱、也是唯一令她深深爱恋的男人--蔺长风。

  嘴角眉梢,悄悄攀上甜美笑意,她掩落眼睑,想起那个他向她求婚的下午。

  那天她本来是很生气的,气他竟当着众人的面接下照顾她的「任务」,气他明明不爱她却还要如此恶意作弄她。而且,在她气得匆匆奔向庭园深处时,那厚颜无耻的低沉嗓音竟还迅速随上她--

  「妳、爱、我。」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宣称。

  「我不!」她简直被他气疯了,又委屈得直想掉泪,「我一点也不爱!」

  「妳不爱我为什么要舍身救我?」他粗声道,「还说什么妳不笑,是因为我不笑……」

  他竟连那一夜她重伤昏迷前跟他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他明明知道那时候她神智不清,怎么能拿这点来捉弄她……

  「我没说过那种话!你记错了!」

  「明明就有!」

  「就算有又怎样?那是两回事!」不争气的泪珠成串滑过粉颊,「我救你并不一定代表我爱你,只因为你那时是我的主子……」

  「妳胡说!」他忽地真正发怒了,修长英挺的身子一下子挡在她面前,迅捷如豹,而星眸绽着野兽般的红色锐光,「妳爱我!妳是爱我的……」一面低吼,他一面强硬地吻住她,霸道地在她唇上辗转吸吮。

  她被他吻得晕头转向,而他在她完全瘫软在他怀里时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妳到底爱不爱我?」

  她心韵狂野,呼吸凌乱,却无论如何不肯示弱,「那你呢?」

  「……我爱。」

  「什么?」他突如其来的告白惊怔了她,只能傻傻地愣在当场。

  而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双唇一口气倾泄长时间来郁积的闷气,「我爱妳,寒蝉,该死的爱惨妳了!我爱妳爱到不知如何是好,爱到不晓得该怎度开口,爱到不晓得怎么做才能讨妳欢心,爱到妳哭妳笑我都只能傻傻地看着,不知怎么办才好……我爱妳、爱妳、爱妳!爱到天杀的想找人一拳打醒我这个自作多情的笨蛋!」

  他洋洋洒洒,说得激昂、愤慨,她却听得迷惘不安,「你……可以不要这样爱我……」

  而他用一声直震云霄的诅咒响应她的不知所措,「妳、到、底、爱、不、爱、我?」

  她不语,朦胧星眸早漫开浓浓水烟。

  而他在瞪视了她泪流不止、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的可怜模样半晌后,终于逸出无奈叹息,探手自西装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只绒布珠宝盒。

  她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打开盒子,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钻戒,「这是妳跟那家伙相亲时我去买的,戴不戴……随便妳。」

  即便是求婚,他也求得如此霸道、如此粗鲁、如此气势傲然。

  直到现在想起来,寒蝉还是微微不满,毕竟女人总是期待浪漫的求婚,他就算不能捧着一束鲜花跪下来,至少也该说几句甜言蜜语吧?

  只可惜,要总是冷漠淡然的神剑蔺长风说一句可比登天还难……

  「寒蝉,寒蝉?」与她一同举行婚礼的楚天儿轻轻唤回她迷蒙的思绪。

  「什么事?」她回眸,浅笑。

  「墨石有事告诉妳。」

  寒蝉一愣,眸光一转,果然见到一身黑色燕尾礼服的墨石站在门口处,面色凝重。

  「在妳跟长风结婚以前,我有一件事要告诉妳。」他说,连语气都是严凛静肃的。

  她呼吸一凝,蓦地浮现不祥预感。

  ***

  结婚进行曲悠扬地响起,所有观礼的宾客立即回头,眸光有志一同地落定今日两位美丽迷人的新嫁娘。

  两位新娘一左一右,玉臂挽着以兄长身分送她们出嫁的楚行飞,三人随着音乐旋律,一步一步踏过红毯,走向在祭坛前焦急等待的两位新郎。

  终于,新娘们在祭坛前凝足,由楚行飞首先将左边的新娘楚天儿交给墨石,再将右边的寒蝉交给蔺长风。

  蔺长风伸出手臂,等着让寒蝉勾上,可后者却在原地静立不动,对他的手臂无动于衷。

  他蓦地呼吸一紧,心绪没来由慌乱起来。

  「蝉儿?怎么了?」他紧盯着寒蝉,无奈后者清丽的容颜隐在白纱后,教他看不真切。

  他只觉得她纤细的肩彷佛正微微颤抖。

  她在哭吗?蔺长风心脏一痛,身子也跟着微微摇晃起来。

  她该不会是后悔了吧?他早知道她不可能那么干脆嫁给他,他早知道像他这样满身罪恶的男人不配娶她--她后悔了吧?后悔了吧?

  「蝉儿,妳在……哭吗?」逸出唇的嗓音低哑,紧绷着痛苦。

  她不语,只是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

  天啊!

  「别哭了,蝉儿,不嫁就算了,我不会强迫妳。」他急切地低声说着一句一句皆狠狠划过自己心脏的言语,「不嫁我也没关系,我不介意……」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她终于开口了,却带着浓重哭音。

  他更加心碎,「那是怎样?妳说吧,我承受得住。」

  「告……告诉我,长风,你……是不是为了我才答应墨石那些条件?」低哑的语音颤抖得有若风中玫瑰。

  蔺长风一怔,没料到她出口的竟是这些。

  「究竟……是不是?」

  「是,蝉儿,因为那时我很想知道妳在哪里……」

  「天!」一声鸣咽忽地自她唇间逸出,跟着藕臂一扬,掀开了一直覆住娇容的白纱。

  教堂里倏地一片嗡嗡声响,所有观礼的宾客皆是莫名其妙,愕然注视这一幕。

  「长风--」望向蔺长风的含泪星眸根本无视其它人存在,只是专注地、一心一意地凝睇着心目中唯一的爱人。

  全世界数十亿人口,她只看着他,也只看见他--

  忽地,她扬起手臂,拉下他的颈项,热情地献上深吻。

  蔺长风大感讶异,有一瞬间不知如何反应,任由她柔软的唇甜蜜地贴住自己。之后,在她的吻愈来愈热情时,他终于忍不住反应,双手托住她的纤腰,紧紧拥她入怀里。

  「蝉儿,妳……真的不介意吗?」他在热吻之间喘着气低低问道。

  「介意什么?」

  「嫁给我……这样的……罪人?」

  她闻言,蓦地停住动作,灿灿星眸凝定他。

  他深呼吸,一颗心提到喉头,等待着她的响应。

  「你不是说你只在意行飞?只觉得对不起他,其它事你并不后悔,也不在乎?」

  「我--」深沉的灰眸掠过无数道暗影,双唇却是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而她内心忽地一震。

  他当然是在乎的,当然是在乎的!他还有心,还有灵魂,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一念及此,寒蝉更加激动了,胸腔涨满了对这个男人浓浓的爱恋与心疼,她再度将自己的红唇烙上他,细细碎碎地沿着他的俊容撒落无数轻吻,「我会嫁给你,长风,我当然愿意嫁你--」

  「我配不上妳……」

  「傻瓜,怎么配不上呢?」她哑声道,依旧热切品尝着他,品尝着自己微咸的泪水。

  「我满身罪孽……」

  「行飞说过,与其空想着死去的人,不如想想我们能为活着的人做些什么--」为堵去蔺长风拚命贬低自己的言话,她深深地、热烈地吻着,无视教堂里无数道惊骇的眼神,也听不见之后轰然响起的热烈掌声。

  当然,更没看到不远处的墨石狠狠地一翻白眼,无奈地自言自语。

  「这两个家伙,不仅硬要闪电结婚、给我难看也就罢了,竟然还在我不得已跟他们同时举行婚礼时,给我来上这么一招……」

  为了不落人后,他千方百计说服天儿提前与他完婚,可没想到婚礼的风采,竟还是让长风那家伙给抢尽了!

  「早知道就不跟寒蝉说那些了--」

  他郁闷不已,对自己方才一时冲动跑到新娘休息室的举动感到深深懊悔,又为另一对新人抢了他与天儿的风釆而恨得牙痒痒,可为了表示自己的风度,只得跟着所有宾客有一搭没一搭地为眼前感人的景象鼓掌。

  在这幸福又甜蜜的一刻,不论满心不情愿的墨石,一对吻得忘我的新人,或者教堂里所有其它人,没人注意到一道金色阳光正透过彩绘玻璃窗,温暖地洒落。

  天,晴朗无云。

  灿烂的春阳落上大地,轻拂着遭受一季寒冬折磨的万物,于是树吐绿芽,花舒细蕊──

  而冰雪,初融。